最終,她還是回到了那個冰冷的地方。幾天后,她獨自一人,再次走進了那間掛著骯臟塑料門簾的小診所。沒有親人陪伴,沒有一句安慰。只有冰冷的器械,醫生麻木的眼神,和身體深處傳來的、撕心裂肺的、仿佛要將她整個人都絞碎的劇痛。她死死咬著嘴唇,嘗到了濃重的血腥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所有的感官都被那巨大的、生理和心理的雙重痛苦所吞噬。她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任由那冰冷的器械在身體里翻攪、剝離。意識模糊中,她仿佛看到奶奶佝僂的背影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張望,又看到周強沉迷在游戲屏幕前扭曲興奮的臉,最后定格在李金花那雙冰冷刻薄的眼睛上。恨意,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猛烈地燃燒起來,燒干了她的眼淚,也燒掉了最后一絲對這個“家”的幻想。
當她拖著仿佛被碾碎重組過的身體,獨自一人,一步一步挪回那個“家”時,迎接她的只有周強不耐煩的抱怨:“怎么才回來?飯呢?”仿佛她只是出去買了趟菜。李金花坐在客廳唯一的舊沙發上,眼皮都沒抬一下,專注地看著電視里無聊的肥皂劇。
曉敏一天天長大,小臉漸漸褪去了嬰兒肥,眉眼間依稀能看出林小雨的影子,尤其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這雙眼睛,是林小雨在這絕望深淵里唯一的光。女兒開始蹣跚學步,奶聲奶氣地喊“媽媽”,會用小手笨拙地給她擦眼淚。林小雨把所有的愛和溫柔都傾注在女兒身上,這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動力。
終于熬到曉敏能上幼兒園了。送女兒去幼兒園的第一天,林小雨站在那扇色彩斑斕、充滿童趣的幼兒園大門外,看著小小的曉敏背著小書包,一步三回頭地被老師牽進去,眼神里充滿了依戀。林小雨用力朝女兒揮著手,臉上努力擠出笑容,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猛地掏空了,又像是被注入了某種決絕的勇氣。
她沒有回家。她抱著一個破舊的帆布包,里面裝著幾件最簡單的換洗衣物和偷偷攢下的、少得可憐的一點零錢(其中大部分還是那次堂嫂王慧塞給她的),徑直走向了小區附近一個大型快遞中轉站。巨大的倉庫里,堆積如山的包裹,傳送帶永不停歇地運轉,空氣里彌漫著灰塵和膠帶的味道。機器的轟鳴聲震耳欲聾,工人們穿著統一的馬甲,腳步匆匆,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工蟻。
“招人嗎?”林小雨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堅定。
工頭是個皮膚黝黑、嗓門洪亮的男人,上下打量了她幾眼,目光在她粗糙的手和單薄的身板上停留了一下:“能干重活?分揀、掃描、裝車,可不輕松!按件計錢,手腳麻利點,一個月三四千沒問題。”
“我能干。”林小雨毫不猶豫地回答,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快遞站的日子是地獄般的辛苦。每天十幾個小時的高強度勞作,搬運沉重的包裹,手指被粗糙的紙箱邊緣劃出一道道血口子,汗水浸透了廉價的工裝,腰疼得直不起來。巨大的噪音吵得人神經衰弱。但林小雨咬著牙堅持了下來。身體的疲憊奇異地壓過了內心的煎熬。在這里,沒有人認識她是周家的“便宜媳婦”,沒有人罵她“賠錢貨”,沒有人用刻薄的眼神凌遲她。她只是一個編號,一個靠出賣力氣掙錢的工人。每完成一個包裹的分揀掃描,手機里計件軟件上跳動的數字,都讓她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踏實——那是她靠自己的力氣掙來的錢,是她通向自由的船票。
她租不起房子,只能住在快遞站提供的簡陋集體宿舍里,十幾個女工擠在一個大通鋪上。她幾乎把所有的錢都攢了下來,只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費。她給王慧打了個電話,聲音平靜得讓王慧心驚:“嫂子,曉敏…以后麻煩你多看顧點。錢…我以后會還你的。”王慧在電話那頭急得不行:“小雨!你在哪兒?你回來!有什么事我們一起想辦法!”林小雨沉默了幾秒,只低聲說了句:“嫂子,你是個好人。保重。”然后果斷地掛了電話,再打過去,已經是關機。
在快遞站干了快兩個月,林小雨像一塊沉默的石頭,埋頭干活,很少與人交流。直到有一天,一輛川a牌照的大貨車開進中轉站卸貨。司機是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叫老張,個子不高,皮膚黝黑,一口濃重的四川話,嗓門很大,但人看起來挺爽利。他搬貨時不小心撞掉了林小雨剛分揀好的一堆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