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飯后,李金花破天荒地沒立刻回自己房間,她剔著牙,眼皮也不抬地對著正在彎腰擦地的林小雨說:“明天跟我出去一趟。”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明天去買菜。
林小雨擦地的手頓住了,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她。她抬起頭,臉色蒼白地看著婆婆。
李金花瞥了一眼她隆起的腹部,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塊礙眼的贅肉:“找個地方看看,到底是啥。省得白費糧食。”她的話像冰水,兜頭澆下。
第二天,李金花帶著她七拐八繞,進了一條偏僻骯臟的小巷子。巷子盡頭,一個不起眼的門面掛著塊褪色的、寫著“婦科”字樣的塑料牌子,牌子下是半截油膩骯臟的塑料門簾。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劣質消毒水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陳腐的腥氣混雜的味道。李金花熟門熟路地掀開簾子進去,里面光線昏暗,一個穿著發黃白大褂、戴著口罩、眼神渾濁的醫生坐在一張破桌子后面。
沒有登記,沒有詢問病史。醫生只是示意林小雨躺在一張鋪著發黃塑料布的簡陋檢查床上。冰涼的耦合劑涂在肚子上,那個小小的、冰冷的探頭壓了下來。房間里一片死寂,只有儀器偶爾發出的、單調的“嘀”聲。林小雨死死閉著眼,雙手緊緊抓著身下粗糙的塑料布,指甲幾乎要嵌進去。
時間仿佛凝固了。不知過了多久,醫生挪開探頭,摘下手套,對著李金花的方向,聲音平板無波,像在宣布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女孩。”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兩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林小雨的心上。她猛地睜開眼,看向婆婆。
李金花臉上的肌肉紋絲不動,眼神卻瞬間變得像數九寒天的冰湖,陰冷刺骨。她從鼻腔里發出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冷哼,像是早就預料到這個結果,又像是徹底被這結果激怒了。她沒看林小雨,直接從那個洗得發白的舊布包里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面額不一的鈔票,看也沒看,像丟垃圾一樣,隨手扔在檢查床旁邊那張沾著不明污漬的小桌子上。
“喏,”李金花的聲音干澀、冰冷,沒有絲毫溫度,像刀子刮過生銹的鐵皮,“自己弄干凈。利索點,別磨蹭,也別把晦氣帶回家,臟了我的地。”說完,她甚至沒再看林小雨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會沾染上不潔,轉身就掀開那骯臟的塑料門簾,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高跟鞋敲打水泥地的聲音“噠、噠、噠”,由近及遠,像敲在林小雨瀕臨崩潰的神經上。
那幾張皺巴巴的鈔票散落在污跡斑斑的小桌上,像幾片被隨意丟棄的枯葉。林小雨躺在冰冷的檢查床上,肚子上的耦合劑冰涼黏膩,醫生已經面無表情地走到一旁的水池邊洗手,嘩嘩的水聲在死寂的房間里顯得格外刺耳。巨大的屈辱和絕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窒息。她盯著頭頂天花板上那塊潮濕發霉的污漬,形狀猙獰,像一個無聲的嘲笑。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離開那張冰冷的檢查床,怎么走出那間彌漫著不祥氣息的診所的。手里緊緊攥著那幾張沾著汗水和淚水的鈔票,它們像燒紅的炭,燙得她手心劇痛。她沒有回家。她不敢回去。她像個游魂一樣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深秋的風吹在臉上,刀割一樣疼,卻比不上心里的萬分之一。櫥窗里映出她蒼白浮腫的臉,隆起的腹部,還有那雙空洞得沒有一絲光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