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篁盯著白衣公子好一會兒,喃喃道:“你……你是……”支吾一陣,不知該如何開口。
以他慣見江湖久經風浪,實不該如此失態。
然而非但耿照不覺他失禮,連聶雨色與那白衣公子也明白他何以失常--
因為白衣公子與風篁一樣,有著一張黝黑粗獷、充滿異族風情的奇異面孔。
那是張絕不該出現在以“鱗族純血”著稱、君臨東海之指劍奇宮內的面孔。
白衣公子年約三十,五官深邃、鼻梁高挺,紅褐色的肌膚細膩得無一絲痘瘢,笑起來頰畔有淺淺的梨窩,帶著一絲孩子氣。充滿野性的輪廓,使他的眼神兼具危險魅惑,獅鬃般的粗硬褐發明明梳理齊整,仍予人放蕩不羈之感。
他的打扮與沐云色、聶雨色,甚至與驚震谷的門人近似,都是優雅風流的翩翩佳公子,然而配上粗獷野性的長相,不知為何卻不顯捍格,反而更能凸顯他與眾不同的英挺。耿照一眼便猜到他的身分,只是萬料不到會此地遇見。
那公子盛情邀約,仿佛沒想過會被拒絕,興沖沖牽著女郎轉身,欲請店家備酒上菜;走出幾步才驀然想起,“哎呀”一聲,玉骨折扇輕擊大腿,停步回頭,舉扇拱手道:“瞧我,都忘了自我介紹,這是什么記性!在下龍庭山韓雪色,萬望風兄、耿兄弟二位恕罪。”
五人入得茶棚,揀了張大桌坐定。
韓雪色居主位,與那戴著面紗的美麗女郎并肩同坐,耿照、弦子與風篁三人于下首各據一邊,風篁為示友好,將佩刀連同行囊擱置在茶鋪門邊。聶雨色則盤腿坐于鄰桌上自斟自飲,瞧都不瞧這里一眼,嘴角兀自掛著輕蔑的冷笑,仿佛覺得與“敵人”同桌愚不可及。
茶鋪的掌柜伙計早在聶雨色布陣前,便教韓雪色打發去躲起來了,這時才出來招呼飲食。韓雪色隨手取銀錠打賞,竟未使過銅錢,出手異常闊綽,也難怪他們盡心盡力伺候,不敢慢怠。
“云都赤侯府的大名,我是久仰了,只是難得下山,遲遲未得登門,求教于刀侯前輩。”韓雪色雙手捧起粗陶杯子。“今日見風兄豪邁慷慨、刀法超卓,方知刀侯府俠義肝膽,更在傳言之上!來,貴我兩家之誼,由此杯伊始!我敬風兄。”
指劍奇宮是東海四大劍門之一,刀侯府無論聲名或資歷,都遠不能與傳承數百年的奇宮相比,“九曜皇衣”韓雪色之名更是轟傳天下,劍界講起“東海三件衣”來,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風篁見驚震谷平無碧、乃至聶雨色等人神態倨傲,不想奇宮之主如此平易近人,一點架子也沒有,再加上同是西山毛族后裔,不由大生好感,舉杯道:“宮主客氣。想來風某也有不是,得罪之處,望請海涵。”仰頭一飲而盡,倒轉杯口,示以無余。
鄰桌聶雨色陰惻惻一笑,自言自語。“虛偽啊虛偽啊,這世間怎么如此丑陋?大家說話都跟放屁一樣啊,真是令人絕望。”
風篁面頰抽動,笑容僵在臉上。韓雪色面上也不好看,回頭道:“聶師兄,你這是在同本座說話么?”聶雨色放落杯子,恭恭敬敬道:“啟稟宮主,屬下只是傷春悲秋,一時有感而發,沒在同誰說話。”
“那就好。不過現下有貴客在,你可以晚些再傷春悲秋么?”
“屬下遵命。”盤坐在桌上的黑衣男子把頭深深壓進腿間,額頭都貼到靴幫子上了,仿佛從后腦勺發出的悶鈍聲音雖然恭順,動作卻充滿惡意。耿照一口茶差點噴將出來,所幸渾厚的碧火功及時壓抑,才不致出丑露乖。身旁風篁卻無獨步天下的碧火神功,只聽“骨碌”一響,生生將熱茶咽入腹中,怕連腸子都燙熟了。
韓雪色尷尬一笑,親自執壺為眾人斟滿,舉杯相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