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家之學,則起于祖師墨翟,自成一派,與儒家非但毫無干連,更反其道而行之,以至于戰國之時有言:《墨子》六篇,貶損孔丘之言幾占篇幅之八九。”
“名家,亦稱‘辯家’,以公孫龍為顯賢,又為楊朱、墨翟之先學,可謂楊、墨之師,非儒家言。”
“兵家起于行伍,農家分于墨家,雜家集百家之所長,醫家則懸壺濟世,以藥石針灸之術立身,亦非儒家之后。”
“及、陰陽、小說諸家——也就一個陰陽家,因《周易》而與儒家稍有淵源。”
“然《周易》,非孔丘獨作,而乃伏羲、文王與孔丘三人合作。”
“亦或是說:乃上古伏羲,留天地之象;中古周文王,演《易經》之道;近古孔丘及弟子后學,注《易經》而成《易傳》。經傳合一,終成《周易》。”
“如此說來,陰陽家與儒家的淵源,也不過是孔丘注解《易經》而成《易傳》,二者合一所成的《周易》,為陰陽家奉為學術經典而已。”
語調平和間,將諸子百家中,值得一體的顯學如數家珍,并指明其并非儒家延伸而來,劉榮望向竇嬰的目光中,也不由得帶上些許戲謔。
似笑非笑的看著竇嬰,看的竇嬰都莫名紅了臉,稍有些羞臊的低下頭,劉榮才發一聲嘆息。
而后淡然道:“細數下來,也就一個法家,勉強可稱是自孔丘之學延伸而來。”
“但這,可并不能說明諸子百家,皆源自孔丘之學。”
“——春秋戰國數百年,諸子百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多有求同存異之處。”
“儒家,不過是諸子百家——即學說百八十九家當中,勉強屬于‘顯學’‘全學’的十數家之一而已。”
…
“至于魏其侯說,今天下文士十人,儒生獨占七、八,便是儒家乃‘當世顯學之最’之明證”
“朕,亦不敢茍同。”
“——孔丘有教無類,徒子徒孫亦從之,朕不駁之。”
“此教化之功,朕更贊賞有加。”
“然今天下,非童子十人,愿學孔丘之言者占七、八——而乃有教無類者,獨儒家一門而已。”
“鄉野童子十人,家世顯赫者,多從黃老;”
“衣食無憂者,則多治法家刑名之學。”
“獨衣不遮體、食不果腹之貧民農戶子弟,摸不到黃老的門檻、尋不到法家刑名之學的門路,迫不得已,方入‘有教無類’之儒家。”
“如此‘十占七八’,并非儒家之學更優于黃老、法墨,而乃儒家‘有教無類’之說,所得教化之功。”
這番話說完,劉榮面上戲謔之色漸消,神情也不由得有些嚴肅了起來。
而對劉榮這樣一番評判,竇嬰也是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口。
——事實如此,無從辯駁。
正如劉榮所言:民間的文人士子,十個里面有七八個儒生,并不是因為最開始,十個打算從文的孩子當中,有七八個都主動選擇了儒家;
而是這十個孩子當中,那至少七八個出身貧苦的窮人家的孩子,除了‘有教無類’的儒家之外,再也沒有其他的選擇。
治黃老學的貴族老爺們,壓根兒看不上這些農民子弟——甚至連踩在門檻上的普通貴族都有些瞧不上,專盯著頂級貴族!
法家雖說門檻也不高,但也并非沒有門檻。
雖然不會只盯著頂級貴族,甚至都不強求貴族,但至少也得是有能力供脫產讀書人的家庭,才能進法家的眼。
唯獨儒家,一手有教無類,主打一個愿意學就愿意教。
單論‘有教無類’這四個字,哪怕再怎么不喜歡儒家,劉榮也愿意為這四個字,而對儒家豎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