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誠惶誠恐的從御榻上站起身,快步走下御階,將竇嬰趕緊扶起。
至不濟,也是趕忙使眼色,讓一旁侍奉的宦者令上前,替自己扶起作為丞相的竇嬰。
這樣一來,竇嬰一跪,劉榮一扶,竇嬰便能掌控接下來的交流節奏。
但眼下,劉榮卻一臉不咸不淡的神情,滿不在乎的端坐于御榻之上,甚至還有空小口抿起茶湯;
搞得竇嬰起身也不是,繼續跪下去也不對,滿心別扭,如坐針氈……
“魏其侯,且坐下說話吧。”
“我漢家,可從不曾如此苛待國士。”
終歸還是念在東宮竇老太后的面子上,劉榮率先松了口。
給竇嬰遞過去一個臺階,好讓竇嬰就坡下驢,好歹先落座。
也果然不出劉榮所料——劉榮這邊話音剛落,竇嬰便忙不迭站起身,而后做出一副凄凄慘慘戚戚的模樣,顧自走到殿側筵席前跪坐下身。
而劉榮看似隨意的兩句話,也讓竇嬰品味到了許多信息。
——稱竇嬰為‘魏其侯’而非丞相,顯然是在提醒竇嬰:今日跪拜朕的,既不是丞相竇嬰,也不是外戚竇嬰,而是魏其侯竇嬰。
作為功侯,跪拜天子雖然也有些丟份兒、不體面,但也還算正常,至少還到不了‘政治事件’的范疇。
讓竇嬰坐下說話,看似是放了竇嬰一馬,給騎虎難下的竇嬰遞了個臺階;
然實則,也未嘗沒有劉榮,對竇嬰跪拜自己表達不滿的意味在其中。
至于之后那句‘我漢家從不曾苛待國士’,更是將劉榮心中的不滿,毫無遮掩的擺在了竇嬰面前。
——想靠‘跪拜’逼朕服軟
——想得美!
話說一籮筐,實則卻只是電光火石之間。
在竇嬰從原本跪著的殿中央起身,到殿側的筵席上坐下來的功夫,竇嬰便已經完成了這一系列心里活動,并體會到了劉榮想要表明的意圖。
正當竇嬰皺眉躊躇間,劉榮略帶清冷的話語聲再度響起,卻是引得竇嬰先本能坐直了身;
待聽清劉榮所說的話之后,卻又陷入了漫長的沉默之中。
“魏其侯拜大將軍,平滅吳楚,猶在眼前。”
“遙想當年,先帝儲君未立,而先定魏其侯為太子詹事,以為儲君家令。”
“彼時,朝堂內外,說魏其侯‘復為晁錯’者,不知凡幾。”
“——流言愈演愈烈之際,便是先帝,也曾再三相問、考校于朕:何謂儒”
“朕答曰:儒者,仲尼之學,又孟軻、荀卿等徒子徒孫查漏補缺,以成一學也。”
…
“先帝再問:于國于民,何學可稱‘善’”
“黃老乎法乎墨乎”
“亦或仲尼之學乎”
“——朕答:凡諸子百家之學,可為我漢家所用者,皆可稱‘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