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榻之上,天子劉榮淡然端坐。
對于跪地叩首向自己見禮的丞相竇嬰,劉榮既沒有表現出應有的‘惶恐’,也沒有虛情假意的起身去虛扶;
只輕描淡寫的一句‘何故如此’說出口,劉榮便自顧自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茶碗輕抿一口。
而在御階下,感受到劉榮淡漠態度的丞相竇嬰,心中也是頓時生出一股苦澀。
照理來說,這次的事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往小了說,這就是一次坊間輿論、閑言碎語,引發東宮竇老太后震怒的輿論事件。
按照正常的處理方式,要么是冷處理,擱置一段時間就過去了;
又或者,是象征性抓幾個散播流言的小蝦米,把人交給竇老太后撒撒氣,泄泄憤了事。
反正老太后要面子、要名聲,不可能真拿人家怎么樣。
頂多就是打一頓板子,亦或是充軍、流放之類。
可往大了說,這可就涉及到先孝景皇帝的法理、法統,以及竇老太后‘漢太后’‘漢太后’的合法性,以及由之延伸出的當今劉榮的法統來源合法性!
真要是把事件定性成這個方向,那散播流言的人沒的說——保底也是一個‘居心叵測’的大帽!
至于背后暗中鼓搗、慫恿的幕后之人,那更是圖謀不軌,洗都沒得洗。
最要命的,是劉榮眼下這個態度。
——看似是放手不管,任其發展;
但在這種事情上,沒態度,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劉榮,是要放任事態擴大!
劉榮所表現出來的態度,擺明了是想讓這次介乎于‘輿論事件’和‘政治事件’之間的變故,如滾雪球般不斷擴大。
從最初的閑言碎語、坊間傳聞,到如今,竇老太后雷霆震怒后的政治事件;
再往下呢
若是繼續深挖,從最初散布流言的人,到母后慫恿的策劃者——繼續挖,那可就要挖到整個事件的源頭:儒家了!
這也是今日,竇嬰為何會獨自前來,且不顧丞相身份,直接跪拜天子劉榮的原因。
——作為現如今,儒家最拿得出手的政治人物,在事態愈發不可控制,且劉榮擺明了要敲打儒家的前提下,丞相竇嬰,就是那個最有能力,也最應該站出來處理此事的人。
當然,如果只是個普通的,單純儒家出身的丞相,竇嬰此刻最應該找的,其實是東宮竇老太后。
畢竟,解鈴還須系鈴人嘛。
事態由竇老太后雷霆震怒作為開端,自然就需要將竇老太后的怒會平息,才有機會平息事態。
但尷尬的點就在于:竇嬰姓竇。
雷霆震怒的東宮竇老太后,是竇嬰如假包換的族親長輩。
甚至就連竇嬰這個丞相之位,都有至少一半是沾了竇老太后,以及竇氏外戚的光。
于是,問題就變得無比尷尬了。
——作為儒家在朝堂之上的最高代表人,這件事,只能竇嬰去解決。
但竇嬰不只是‘儒丞相’,也同樣是出身竇氏的‘外戚丞相’。
在竇老太后面前,竇嬰別說是做了丞相——哪怕是篡漢社稷做了天子,那也照樣得規規矩矩喊一聲:姑母。
到了竇老太后面前,就沒有竇嬰‘為儒家存亡計’‘為宗廟社稷計’的份兒;
竇嬰只能張口閉口‘侄兒以為,此事當如何如何’‘唯竇氏計,望姑母如何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