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事視角?怎么說?”余樺問道。
“這是個很特別的內視角敘述。”
“內視角……這個不就是第一人稱視角么?”
周彥點頭,“確實是第一人稱視角,而第一人稱敘述,大部分時候,都是內視角,所謂的內視角,即是敘述者等于人物。理論上來說,第一人稱敘述的作品中敘述者同時又是故事中的一個角色,敘述視角因此而移入作品內部,成為內在式焦點敘述。”
聽到周彥說的這些東西,余樺翻了個白眼,“我怎么感覺你跟那些批評家一樣了,把簡單的事情說得這么復雜。第一人稱不就是第一人稱么,為什么還要說它是內視角?”
“我不是說了么,大部分時候,第一人稱敘述都是內視角,但并不表示第一人稱敘述都是內視角。‘我’可不一定是小說里面的人物,比如我現在要寫一個故事,主角是我爺爺,用的是第一人稱我,那么,這篇小說雖然是第一人稱,卻是外視角。外視角是小于人物的,意思是說,我能知道的東西其實很有限,我只能說我爺爺跟我說的那些東西,或者是我從其他地方聽到的有關我爺爺的故事,并不能進入到任何角色的意識當中。”
余樺大概能聽懂周彥的意思,但他還是覺得周彥把敘述方式這個事情弄得太復雜了。
“這樣分有必要么?”
周彥笑而不語,只是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蘇瞳卻開口道,“很有必要,如果沒有這樣的東西,那文學應該怎么研究呢?”
“如果只是把問題弄復雜,那么文學的研究又有什么意義?”
蘇瞳擺擺手,“文學研究不是為了教人寫好小說,只是為了研究文學本身,研究是具有歷史性、統一性的。我一直認為,文學的研究,是為了社會學研究做服務的,文學的研究,也是社會學研究的一部分。文學的變化,能夠很大程度地表現人文歷史的變化方向。你可以說文學研究沒有意義,但我認為文學研究是必要的。”
這話說得彎彎繞繞的,不過聽起來又有一點道理。
畢竟蘇瞳是燕師大中文系畢業的,對待文學研究的態度跟余樺完全不同,他也非常能夠理解剛才周彥說的那些東西。
這不是周彥第一次展現他在文學研究方面的知識了,最早他們在趙季平家見面的時候,周彥就銳評過《妻妾成群》,并且提出一個非常有意思的文學知識點“聽覺空間”。
當時聽到周彥提到“聽覺空間”,蘇瞳就挺詫異的,畢竟一般人根本不知道這種東西,就是中文系的學生也未必能懂。
這次周彥又說到敘述視角,再次讓蘇瞳感覺周彥像是中文系畢業,而不是音樂系畢業。
“你再說說吧,從文學研究的方向說說。”余樺對周彥說道。
周彥笑了笑,“我為什么說這篇小說的內視角很特別,是因為‘我’成為了一個靈魂。內在式焦點敘述,有兩個特點,首先,這個人物作為敘述者兼角色,他不僅可以參與事件的過程,又可以離開作品環境向讀者進行描述以及評價。其次,他作為敘述者的視角受到角色身份的限制,不能敘述角色本身不知道的內容,造成了敘述的主觀性。”
“可是,當我們對各種第一人稱敘述方法的作品進行研究,就會發現,不同的作品中,這個敘述視角的位置實際上不盡相同。這通常因為敘述者所擔任的角色在故事中的地位不同,有的敘述者是故事主人公,比如魯迅的《狂人日記》,里面要要被吃掉的就是‘我’。有些則只是次要人物,比如魯迅的《故鄉》,主人公是閏土,‘我’只是閏土的朋友。”
“而蘇老師這篇小說里面,‘我’應該是一個主要人物,因為后續的故事都跟‘我’關系密切。但是因為‘我’的行為對被講述的故事完全不能產生影響,會產生一種無力感跟悲哀感。”
余樺忍不住點頭,“不得不說,你說的真有點意思。但是有一點,你剛才說,文學研究不能教人寫小說,而我感覺,是可以的,要是有人聽了你剛才的理論,也可以試著用這種視角寫小說,能夠達到同樣的效果。”
周彥卻搖搖頭,“事實上,可能性不大。好的小說家,根本不用了解這些理論,就能寫出精妙的敘述視角。比如你的《活著》,開頭就是第一人稱套著第一人稱,讓故事在時間跟空間上一下子分出了層次,在此之前,你了解過敘述視角的東西么?”
“沒有,純粹是我覺得這樣寫更舒服。”
“這就對了,小說家在創作的時候,很少會因循理論,更多的是憑感覺,有時候,理論看得多了,反而會影響創作。”
“但是我看你就不怎么受影響,你的理論很扎實,小說也寫得好,還有蘇瞳,他在燕師大學了好幾年的文學理論,小說不也寫的這么好么?”
蘇瞳開口道,“周彥說的是對,我寫小說,是因為我在沒有進入到中文系的時候就開始創作了。而我們班的同學,基本上沒有從事寫作行業的。有一段時間,因為理論知識學得太多,我自己都感覺寫不好小說了。比如敘述視角,那段時間我寫小說,先要花費很長時間考慮要用第幾人稱,然后又考慮視角放在第幾號人物身上。最后的結果就是,小說遲遲動不了筆。”
“你要這么說,我倒是可以理解,這大概就是為什么那些批評家不寫小說了。大概他們寫小說的時候,腦子里面想的不是構造世界,而是那些文學理論知識。”
“嗯,確實如此。”(本章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