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外的朔風卷著沙礫如利箭呼嘯,荀彧攥著素白詔書的指尖微微發顫。他望著馬超眼底翻涌的滔天怒意,卻不知這份將罪責盡數推給已故天子劉辯的遺詔,是王允與劉協在洛陽宮燈下反復推敲的毒計——死人不會辯駁,更能斷了馬超復仇的念想。
當他被倉促召入未央宮時,天子駕崩的噩耗尚在耳邊回響,王允便將詔書塞進他手中:\"文若與孟起有舊,此去定能安撫。\"卻未提長安城內兵力空虛,更未言明此番拖延實為等曹操援軍。此刻寒風掠過荀彧斑駁的鬢角,他渾然不知自己不過是棋盤上的過河。
馬超猛地拔出佩劍,寒光劈開漫天風雪,劍鋒直指荀彧鼻尖:\"我西涼何罪?!\"劍身震顫間,刃口映出他通紅的眼眶,\"當年我率鐵騎為朝廷南征北戰,凱旋那日長安城門大開,天子賜宴,卻在宴席上早已布置好一切,對我痛下殺手!\"袍角掃過覆滿冰棱的蒿草,他突然仰天大笑,\"要赦也是我赦長安!這群躲在宮墻后的鼠輩,憑什么審判浴血沙場的將士?\"
荀彧踉蹌后退半步,廣袖拂落腰間玉佩。他強撐著穩住身形,喉間泛起苦澀:\"孟起!\"蒼涼的聲音裹著風雪,\"盧公畢生所求'君臣綱常',難道你都忘了?\"枯枝般的手指顫抖著指向北方,\"就算天子有錯,你率十萬鐵騎兵臨長安,劍指九重宮闕,與那謀逆之徒...\"話音未落,馬超已狠狠將劍插進凍土,濺起的冰碴子擦著荀彧耳畔飛過。
\"君臣綱常?\"馬超握住劍柄,鐵甲與凍土相撞發出悶響,\"師父教我忠君,可誰來教天子仁政?!\"他猛然抬頭,額間青筋暴起,\"當年若不是師父所命,他又如何能求娶婉兒為皇后?若不是師父為他做的一切,他能安坐在九重宮闕之上,可是他全部都忘了,他是怎么對婉兒的。\"佩劍突然拔地而起,在半空劃出凜冽弧光,\"你告訴我!我不過是站出來為婉兒說句話,宴席上,甲士盡出,武將四起,我該如何束手就擒,做那砧板上的魚肉?!\"
荀彧望著馬超泛紅的眼眶,喉結滾動著壓低聲音:\"孟起,說到底,盧婉貴為皇后,你對她...終究存了私情。\"話音未落,一陣狂風卷起地上殘雪,撲在兩人臉上。
馬超猛地踏前半步,玄色披風獵獵作響:\"我與她本是青梅竹馬!\"腰間劍鞘隨著動作輕撞,發出細碎聲響,\"可從她戴上鳳冠的那一刻起,私情便斷得干干凈凈。我只想護她周全,難道這也有錯?\"他突然攥緊拳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慶功宴上天子設下毒局,我殺出重圍時...\"聲音陡然哽咽,\"卻不知婉兒是否已死在那暴君劍下。\"
\"孟起!孟起!\"荀彧慌忙抓住他手臂,\"皇后并未遭難!\"火漆封印在黯淡天光下泛著暗紅,\"玄德公已將她保下,雖被廢去后位,如今卻在盧府安然度日。\"見馬超渾身一震,他又加重語氣:\"你若答應退兵和談,明日便能見到她。\"
馬超身形晃了晃,凜冽的北風卷著細雪灌進領口,卻吹不散他眼底翻涌的驚惶與狂喜——原來婉兒還活著,原來她還活著。
但這份慶幸不過轉瞬即逝,他猛然轉身,鐵甲碰撞聲混著咬牙切齒的悶響:\"話雖如此!\"染血的拳頭重重砸在地上,\"我的親衛將領潘鳳、武安國和那些起兵復仇的西涼兒郎,暴尸荒野的尸首還沒涼透!\"他突然扯開衣襟,露出內甲里猙獰可怖的箭痕,\"還有典韋、李通\"聲音突然卡在喉嚨里,化作一聲壓抑的嗚咽,\"這些人命,難道讓我當作一場春夢,就此揭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