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更鼓驚破死寂時,空蕩蕩的偏廳里,老夫人獨坐案前。月光透過窗欞,在她佝僂的背上投下破碎的白影,未寫完的遺詔墨跡已干。忽有夜風卷起案上殘頁,恍惚間似見孫策策馬而來,驚得她慌忙按住劇烈絞痛的心口,滾燙的淚水終于奪眶而出,在素白的裙裾上洇出深色的痕,宛如未干的血跡。
三更鼓響驚破死寂,官道盡頭忽現猩紅火把,三千鐵騎踏碎寒霜,馬蹄聲如悶雷滾過。周瑜跪坐在素幔遮蔽的馬車內,掌心死死按住孫策覆著玄色錦衾的尸身,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太史慈執韁的手青筋暴起,馬鞭重重甩在馬臀上,馬車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刺耳聲響。
城主府朱漆門外,白燈籠在夜風中搖晃。吳老夫人由孫靜、吳景左右攙扶,鎏金拐杖重重杵在青磚上,震落幾片霜花。大喬、孫尚香與孫栩率領一眾后輩跪伏在地,素衣沾滿夜露,孫尚香攥著染血的箭鏃——那是從孫策傷口拔出的遺物,此刻正硌得掌心生疼。
"來了!"孫栩突然撕心裂肺地哭喊,指甲深深摳進凍硬的泥土。馬車停穩瞬間,周瑜掀開素幔,懷中孫策面色青紫,唇角凝結的黑血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哭聲如潮水漫過府門,丫鬟們的抽噎、將士們的嗚咽,混著鐵蹄踏地聲,驚起城頭寒鴉。
吳老夫人掙脫攙扶,踉蹌著撲向棺槨,白發在風中狂舞:"吾兒..."大喬死死拽住她的衣袖,生怕老人跌倒。
她顫抖的手撫過孫策染血的衣襟,指尖觸到衣襟縫隙滲出的黑褐色血漬,目光驟然凝固在那泛著青灰的臉龐上——孫策唇畔紫黑紋路如蛛網蔓延,脖頸處凸起的青筋透著不祥的暗紫色。
"公瑾...這..."老夫人聲音發顫,指甲掐進掌心,在素白的袖口洇出點點血痕。周瑜單膝重重跪地,鎧甲撞擊青磚發出悶響,眼中血絲密布:"回老夫人,兄長中了見血封喉的劇毒..."話音未落,已被孫尚香凄厲的哭喊截斷。
老夫人突然死死攥住周瑜的甲胄,渾濁的眼中燃起冷火:"查!掘地三尺也要找出下毒之人!"
周瑜跪在滿地霜華之上,鎧甲縫隙滲出的血珠凝結成冰,他仰頭望向老夫人時,眼底翻涌著劇痛與清醒:"伯母,此間千絲萬縷,一時怕是難以查清。當務之急是穩住江東,待三軍歸位、城防布妥,末將定將歹人碎尸萬段。"
吳老夫人顫巍巍伸出枯枝般的手,撫過周瑜的面龐,指腹擦過他臉上未干的淚痕。月光落在孫策青紫的面容上,她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指縫間滲出暗紅血沫:"伯符臨走前握著我的手說,'公瑾在,江東安'......"話音未落,大喬突然癱倒在地,小喬此時早已聞訊而來,陪在姐姐身邊,趕緊扶住大喬。
孫尚香撲到兄長尸身旁,珍珠發釵散落在地,她抓起孫策冰涼的手貼在臉頰:"兄長說要教我布陣的!"凄厲的哭喊震得白幡簌簌作響,孫栩死死咬住拳頭,指節被咬得血肉模糊。
老夫人死死撐住鎏金拐杖,渾濁的眼看著周瑜道:"從今日起,江東軍務盡歸你調度。"她突然攥住周瑜的手腕,掌心滾燙如烙鐵,"若有人敢趁亂生事......"喉間涌上的腥甜讓話語戛然而止,她卻強撐著挺直佝僂的脊背,"便是拼了這把老骨頭,也要讓孫氏大旗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