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表情很專注,專注到有些神經質。
他在數票據上的數字,顧陌遠遠地看見他的嘴唇在動,無聲地念著那些數字,一遍又一遍,像在確認什么他無法確認的東西。
第五個不對勁是她的右手。
那條血線在回到這個所謂現實世界之后變得極其暗淡,但它并沒有消失。
它仍然在無名指根部安靜地存在著,偶爾會在顧陌深度思考或進入半睡眠狀態時發出一絲極微弱的搏動。
那搏動不會持續太久,每次出現的時間都在減少,但它始終指向同一個方向:東南偏南約四十五度角的方位。
無論顧陌人在哪里,那條血線的微弱搏動都固執地指向那個坐標。
顧陌在回到這個世界的第七天夜里做了一個決定。
她把阿強、小美、母親和王哥叫到了同一間屋子里。
那間屋子是母親家客廳。
五個人圍坐在茶幾周圍,地板上放著幾杯已經涼透的水。
窗外的路燈燈光透過半掩的窗簾在地上投出一道斜長的光帶,光帶正好橫亙在顧陌和其余四人之間。
顧陌開口了。
“回到這個世界之后,你們有沒有覺得哪里不對?”
沉默持續了大約十幾秒。
然后母親第一個開口,聲音很輕:“日期不對,我看過一本日歷,和所有電子設備對不上,差了整整三個月。”
她把那本花店門口的臺歷的事情說了出來。
小美第二個開口。
她的視線沒有看任何人,落在自己前臂那道已經淡化成淺粉色痕跡的傷疤上:“我總覺得……阿強不在我身邊,他明明就在我旁邊,每天和我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一起上班,但是……我覺得那個和我在一起的人不是阿強,他身上的味道不對。”
阿強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但沒說話。
他的小指上那截淺粉色線頭在燈光下微微晃動。
王哥把手里那沓票據拍在了茶幾上,發出一聲悶響。
“票據上的金額不對,我送貨的路線、收貨方的簽名、過路費的收據,全都對得上,但是每一張票據上的金額加起來總和不對,我算了一百多遍,結果還是一樣,總會多出兩千多塊錢,那多出來的錢沒有來源,沒有對應的貨單,就像被憑空塞進來的。”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
“我本來以為是數學錯了,我把票據拿給收費站的姑娘看,她幫我按計算器按了三遍,她算出來的和我算出來的一模一樣,那兩千多塊錢就是沒有對應的貨單。”
顧陌看著他們四個人。
她的右手無名指根部的血線在她傾聽的過程中發出了幾次輕微的搏動,每一次搏動都像是在給她的判斷增加一個確證。
“你們之所以會覺得不對勁,是因為你們的感覺沒有錯。”
客廳里的空氣凝固了一瞬。
“我們沒有離開那個空間。”
顧陌說,“我們只是進入了另一個更高維度的循環空間,這個空間比上一個更加精密,更加真實,它按照我們所有人記憶中現實世界的樣子一比一復刻了全部內容,復刻精度高到了連日期、票據、鄰居記憶、快遞包裹這些邊角細節都被編織進去了。”
她把右手抬起來,血線在燈光下露出那道極淡的緋色紋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