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陌沒有反駁等白溪把話全部說完,才開口:“你制出了鹽,可你教過多少人?石山部落學會制鹽的,除了你之外有幾個?裂牙部落派人來學,你教的粗鹽過濾流程漏掉了最關鍵的三道工序,你讓人家學了整整一個月煮出來的還是苦鹽,龍巖部落的那些底層獸人,你知道他們一年能分到幾捧你制的細鹽?”
白溪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插上話。
顧陌繼續說:“你織了布,可你織出來的布只夠給你自己做衣服、給蒼的親衛隊做旗號,龍巖那些勞動營里的人,冬天裹的是樹皮和爛草席,你看見了沒有?你站在高臺上跟那些底層獸人說血統和罪孽的時候,你身上穿著三層麻布縫的冬衣,你跟他們說你織布是為了整個部落好,可他們連一塊巴掌大的布頭都沒摸到過。”
“你教了種植,你告訴石山部落的人要按節氣播種,可你選的那片地種出來的野麥只夠你一個人吃,你教他們怎么堆肥,可堆出來的肥你只給自己的那片田用,同一個坡上的其他人種的根莖還沒你的一半大,你嘴里說的是給部落帶來進步,可你手底下每一件事都是在給自己壘臺階。”
白溪的臉開始發白,手指攥著干草,指節泛白,想說話卻幾次沒找到話頭。
顧陌停了片刻,看著她的眼睛,又說:“你來了這么久,可這片大陸上的底層獸人,有幾個因為你過得比從前好了?石山部落的普通雌性在你來之前能吃到鹽腌肉,你來了之后她們照樣只能隔幾個月嘗一口咸味,因為所有的鹽都被你鎖在你自己的小庫房里當籌碼用了,龍巖那些被劃入最低等的獸人,在你搞出那套等級制度之前雖然也窮、也苦,可至少他們不用跪著接水、不用在廣場上挨鞭子、不用一輩子贖什么前世欠下的罪。”
白溪終于找到了一句話來反駁:“那能怪我嗎?制度在建立初期總要經歷陣痛!這是發展的必經階段!你懂什么?你沒有讀過歷史,你沒學過社會學,你不知道任何一個文明在從野蠻走向秩序的過渡期都會有人被犧牲!這不是我的錯,這是規律!”
“你說得對,過渡期會有人被犧牲。”
顧陌點了點頭,“可犧牲的人里從來不包括你自己,你在石山部落廢除了原有的分配制度,讓獵物在廣場上腐爛、讓幼崽走失、讓雌性深夜獨自外出遇險,你自己住的是最暖和的石室,吃的是最大塊的里脊,夜里出來散步都有三個雄性輪流給你開路。”
“你在龍巖推行勞役制和等級制,把最累的活分給最低等的人去做,可你自己的手連石刀都沒摸過,你倡導自由和獨立,可你讓蒼替你打仗、替你殺人、替你清掉所有你看不順眼的人。”
白溪的呼吸急促起來,想再次開口。
但顧陌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聲音壓了下來:“你管這個叫陣痛?別人的痛,你倒是挺能接受的,輪到自己身上,一點點都不肯挨。”
白溪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你……你憑什么這么說?我做了那么多事,我把制鹽的法子教給了裂牙部落、我跟蒼講了那么多的戰略和規劃,龍巖部落之所以能發展成那么大,我在背后出了多少力你們根本不知道!沒有我,龍巖連周邊那幾個小部落都打不下來!你們這些人,享受著我帶來的成果,轉過頭來就咬著我不放,你們不覺得虧心嗎?”
顧陌沒有反駁她所說的成果。
她只是問了一句:“那你覺得,一個真正的穿越者,帶來進步文明的方式,應該是什么樣的?”
白溪愣了一下,沒想到顧陌會突然問這個問題,一時語塞。
“你自己說過,你帶來了幾千年的積淀,那你覺得,如果真正把那些積淀用在這個世界上,應該是什么樣子?”
白溪的嘴唇顫了一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