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岡眼神收斂,低垂著眼皮盯著眼前的資料。薄薄的一張紙,上面滿是印刷的黑乎乎的手寫字,盡是油墨香。
半個小時的時間,都堂的檢正公事不僅通知到了每一位宰輔,還把基本案情刻印了出來,能力上乘之外,也多虧了刻版蠟印的技術,省掉了許多抄寫員的工作。
他低沉的說,“攘外必先安內沒錯,有一些人是該抓了,但我要真相。”
一瞬間,專供都堂成員和少部分議政與會的小議事廳中,沒了聲音。
韓岡的話指向性太過明顯,他與章惇之間的空氣仿佛都因為這句我要真相,而凝固了起來。
曾孝寬手中的扇子停了,呂嘉問噤口不言,沈括突然發現自己的茶碗紋路似乎十分優美,坐在角落里奮筆疾書,做會議紀要的掌書記,更是縮起了肩膀,希望別人都把他給忘掉。
即使是張璪,一時間也不敢說話了。
正常情況下,章惇和韓岡之間即使有矛盾,也絕不會出現于人前,都是私底下先進行過溝通和利益交換,維持住對外的一致性。要不然,就算兩人都是宰相之尊,也不可能如此穩定的鎮壓朝堂垂十載,讓朝堂中為數甚眾的耆老新銳都無力抗衡。
共同締造了如今都堂雙頭體制的兩位宰相——韓岡和章惇之間的紛爭,是比張璪發怒更為少見的場面。
“什么樣的真相”章惇臉色慎肅,沉聲問道。
韓岡抬起眼,微微一笑,微瞇起的雙眼登時沖淡了廳室中緊繃的氣氛,“當然是必須要能對外公開的真相。”
有人都堂前開槍殺人,殺的還是國子監的學生,被殺的國子監學生又是在抗議都堂的時間里被殺,牽扯如此之眾,相關者的身份又如此微妙,這不是小事,足以轟動天下,總得有個說法。
不論從什么角度來說,都堂必須給出一個能讓京師老幼良賤大體上都能信服的說法。
章惇也笑了起來,微笑將他潛藏的心事完全掩蓋,“必然會查個水落石出的。”
“如何查,如何讓世人信服,如何把事情做成鐵案——而且還必須是人心上的鐵案這是必須要考慮清楚的。如果辦好了,對都堂,對朝廷,都有得利之處,日后也能形成一個可以依循的范例。”
韓岡繞著彎子說話,章惇習慣性的就放棄了思考,直接問道,“你怎么做”
“只有兩個字——公開。”韓岡道,“由偵辦此案的衙門,每天都將案情的進展,通過報紙向天下人公開。當然,只公開可以公開的,不能影響到案情查辦、案犯追捕。”
“玉昆。”章惇搖頭,哭笑不得樣子,“這又是你的壞事變好事”
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韓岡總是將這兩句話發揮到淋漓盡致。
每次發生讓人糾結的事端,韓岡總能從另外一個角度找出積極的一面,南方邪教起事如此,遼人入寇亦如此,當今天子誤殺先帝同時如此,今天又是這樣。
似乎不為他的氣學,他的構想,找出一點有意義的地方,找出一個能派得上用場的方法,韓岡就覺得這件事不算完。
張璪的臉色更加鐵青,屈指用力叩著桌子,發作道,“我不管什么公開,什么‘真相’,我只想知道,是誰開的槍!”
章惇咳了一聲,不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