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句質問,正是天下臣民最為憂慮的地方。皇帝不孝種種,皆在世人口耳相傳之中播于天下。
儒家講究推己及人,又以孝為百善之先。連生養之恩的父母都不孝順,怎么可能去善待他人故而不孝之罪與謀反謀逆并稱。世人也不會相信不孝之人有忠義仁善可言。如今皇帝不孝于父母祖輩,還能指望他顧念更加疏遠的億兆生民,做一個好皇帝肯定是跟商紂王、隋煬帝一般,把大宋江山鬧得民不聊生。
不孝諸事確鑿,無人為趙煦辯解。蒲宗孟義正辭嚴,他羅列趙煦不孝之事,自是為了最后這一句:
“故而以臣之見,陛下宜告于高、熙二廟,廢此不孝天子,于宗室之中另擇賢良。”
這是第一次,戾王宮變之后的第一次,有人在朝堂上公然說出廢掉皇帝的話語。
蒲宗孟確信,只憑今天的首倡之功,他肯定能夠晉身宰執之列。至于日后所立新君,會不會兔死狐悲物傷其類,把定策勛臣打入另冊,他則沒有多考慮。
所謂倒行逆施緣日晚,都這把年紀了,還有什么好怕的本就離致仕不遠,好好享受幾年兩府的權柄,等到新君親政,自家不是業已入土,就是已經致仕歸鄉,逍遙度日。根本就不必擔心新君過河拆橋的問題。
蒲宗孟能想得到的,其他人也能想得明白。蒲宗孟雖搶下了頭功,但定策之功,還是足夠很多人去瓜分的。
出班建言廢立的朝臣一個個迫不及待,要不是有朝規約束,早就蜂擁而上。
也有些人沒有頭腦發熱,而是望向了有著最充分的理由反對此議的王安石。
要知道,王安石若是讓人把皇帝廢了,他把孫女捧成皇后的舉動可就成了今年最大的笑話了。
但再度令人驚訝的,是王安石對此沒有任何動作。
王安石的臉上不見喜慍。原本就黑如鍋底的一張臉,也讓人分辨不出他的心情究竟如何。
只有熟悉他的人處在近處,才能發現他眼下的壞心情。
可心情再壞,王安石也沒有出面的打算。
王安石很清楚,如果他出來說一句‘蒲宗孟喪心病狂。妄言廢立,豈是臣子可為。’韓岡肯定會出班回上好一通‘蒲宗孟是議政之一,只要有關軍國重事,他都有資格與聞。即使是廢立天子,他也有一份說話的權力,不論這番話對錯如何,在這個朝堂之上,議政任何時候都有資格表達自己的意見’。
不過,王安石不打算出班為趙煦辯護,更因為他相信韓岡會遵守承諾——不是說他相信女婿的人品,而是王安石明白韓岡的真實用心,在歷年的信函中,在前日夜中的一番深談中,王安石已經十分深刻的了解到了韓岡他到底有著什么樣的一個計劃。
眼下王安石的選擇有很多,但每一個選擇都帶不來他所希望的結果,現在的選擇已經最好的--或者說最不壞的。
王安石不想向女婿低頭,也還記著先帝托孤之念,但徹底站在皇帝一邊,先不說能不能贏得了太后與宰輔重臣們的同盟,即使僥幸獲勝,也要把女兒、外孫的性命給賠進去,而且還要冒著一個昏君上臺的風險。
選擇中立,至少韓岡可以承諾,保證孫女婿的性命和地位。只要自己站在這個朝堂上,就能保證韓岡踐行他的承諾。
他把孫女嫁給皇帝,眼下又提前上京,就是為了保護熙宗皇帝唯一的血脈,眼下就能達到目的,王安石也不打算、同時也無法奢求更多。
而作為一名士大夫,韓岡所描述的未來,對王安石來說,多多少少也有那么一點吸引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