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宗景昔年喪妻,并未另取,而打算將一寵妾扶正。因朝廷律法嚴禁將妾作妻,犯者徒一年半。所以他先將小妾放出去,冒了一個良家女的身份,再光明正大的娶進來。
但這終究蒙蔽不了人,便被奪了開府儀同三司的頭銜,同時也丟掉了同知大宗正事的差事。
這算是宗室中的大丑聞,在朝堂中也傳揚很廣。
“難道相王的兒子也會參與濮王府的‘謀逆’!”
說到謀逆二字時,陳瓘刻意的加了重音,絲毫不遮掩心中的諷刺。
但陳瓘的諷刺,對葉祖洽如同春風拂面,“說是有附逆的嫌疑,其實也不過是為濮王府叫了兩句屈,說開封府搜捕濮王府,是未得實證,只憑首告,有違法度。”葉祖洽輕聲一嘆,“昔年仁宗冊英宗為皇太子,其父允弼曾有怨望之言。如今他卻在為濮王府叫屈,當真是不肖之子……”
陳瓘心中一動。
葉祖洽為人向來圓滑,最擅觀察風向,能做上熙寧三年的狀元郎,完全是因為他殿試的文章中花團錦簇的說了一通熙宗皇帝和變法的好話。
現在他又是議政重臣之一,得到了頗多好處,照理說正是應該沖著章韓兩人猛搖尾巴的時候,怎么有空來招呼自己
是因為他良心猶存,并非全然是狼心狗肺之輩
還是說議政重臣中,有許多人還是有著忠心,只是畏于政事堂的淫威而不敢宣之于口
宗室之中,就連與濮王府有一段恩怨的相王后人也為之叫屈,亦可見趙家人已經忍不下政事堂的倒行逆施,也許葉祖洽這株墻頭草,正是看到這個局面,看見政事堂還沒能夠只手遮天,才決定支持自己。
“學士。”陳瓘這一回多了兩份尊重,三分急切,“不論濮王府謀逆之案是與非,如今的亂局完全是權臣為一己私利,唆使太后久不歸政之過。若天子能夠親政,便無權臣能夠亂國,也無宗室敢起異心。”
葉祖洽沒有理會陳瓘水平低劣的游說,以自己的步調說著,“趙宗景被押入開封府時,曾以有違法度之語質問王居卿。瑩中,你可知王居卿是怎么回答的”
不待陳瓘回答,葉祖洽就揭開謎底,“只有三個字,依故事!”
陳瓘的臉色頓時就冷了下來,能成為濮王府謀逆一案依循對象的故事,自然就只有一個。
葉祖洽卻笑了起來,“瑩中看來業已知道是哪樁故事了。”
趙世居。
令朝中文武百官都印象深刻的趙世居謀反案。
這一樁牽連甚廣的大案,本就是眾所周知的冤案,一切的起因都來自一名貪婪小人的首告。
既然熙宗皇帝能夠相信,只為了五百貫賞錢便敢于構陷宗親的小人,那開封府信一信對濮王府的首告,自也是順理成章。
“先帝有過,并不意味著今日可以重復。”陳瓘堅持道。
葉祖洽卻不爭辯,意味深長的沖陳瓘笑了一下,便揚長而去。
‘他到底是來做什么的’陳瓘愣在了當地。
等他回過神來,已經沒有了那等千萬人吾往矣的氣勢,但心中決意依然未改。
縱然外姓朝臣萬馬齊喑,但宗室之中,就連有隙的趙宗景都出面了。這一回開封府雖能依趙世居故事將趙宗景收捕,可他們能將京師之中數千宗室一并都捕拿歸案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宗室這條川,政事堂防不住。
陳瓘仰頭望著宣德門上雕欄畫棟。
只要自己和一眾同伴再多掀起一番聲勢,得到支援的宗室便能穩住陣腳。而那些還懷有忠直之心、只是畏懼于權勢的朝臣們,也會得知同伴的存在,不再畏懼。
但正要再次舉步前行,又是一只手扯上了陳瓘的袖口。
“瑩中,瑩中,”同在太常禮院中的同僚李高一把拉住了陳瓘,額頭上已是汗水淋漓,“幸好趕上了。
他望了葉祖洽已經融入人群中的背影一眼,匆匆的開口道,“瑩中,時局有變,且保有為之身。”
陳瓘低下頭,看著攥在自己手腕上的李高的手。李高攥得死緊,指甲都嵌入了手腕里,看李高的樣子,若他有條鐐銬,肯定會扣上來。
且保有為之身現在不作為,日后又何談有為
“伯鎮。”陳瓘道,“如今的時局再變也不會更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