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整個覲見的過程中,王中正見證了韓岡是如何想方設法將跑偏的話題給帶回去,話題又是怎么屢次被太后給帶歪的。
現在太后問對著方才的一番‘問對’,到底有什么看法,王中正一時真不知道如何回答,少不得一推干凈,“太后和相公的一番問對,干系天下,豈是微臣區區內侍能夠妄作評判”
“就是吾與命婦說話,也會說幾句朝事,你更是拿朝廷俸祿,這些話有什么不能說的……算了,你也為難。這個不好說,那你對韓相公怎么看”
王中正頓時放心下來,不要回答那個問題就好了。議論太后與宰相的問對內容,這是明擺著的干政,是最要命的。
只是評價官員賢與不肖就簡單了,這是天子近臣的本分。
“韓相公治學為賢人,治國為能臣,世所罕匹。”
不過議論在位的宰相短長,終究是不妥,王中正還是用了一個世間流傳的比較保守的稱贊。太后聽政多年,問出這種話來,豈能沒有用意保守點總不會有壞處。
“那跟之前的韓相公比起來如何”
“是安陽的韓相公,還是靈壽的韓相公”
王中正一邊用問題來拖延時間,一邊想著要如何避免開罪韓岡,又能讓太后滿意。
“兩個都有。”
朝堂上,韓姓的相公一直不缺。總是去一韓相公,又來一韓相公。王中正在宮中服侍多年,幾位韓相公都打過交道。
韓絳總是對宦官不假辭色,王中正每次見到他,總能感覺到平添幾分寒意。當初韓絳領軍要收復橫山,他王中正奉手詔去延州體量軍事,剛到延州便被打發去了前線,要不是韓岡恰好在羅兀城中,保不準這條小命就要交代在黨項人刀下。
但其他宰執,無論是同姓的韓琦,還是富弼、文彥博,對他們這些內侍就算見面帶著笑,也是為了探聽宮中消息,討好天子罷了。
而韓岡,王中正沒見過他刻意勾結宮中得寵的內侍,同時韓岡也并沒有將閹人視同異類——有太多重臣可以用來作對比,態度上的差異十分明顯。只是相交快有二十年,王中正卻還是看不明白韓岡這個人。
韓岡本身就是當世有數的學者、大儒,任官多年更是將天南地北都走遍,見過的人和事無數,見識遠非困居宮中的婦人能比,但韓岡對太后的選擇一直保持尊重,基本上沒有獨斷獨行的情況。人事安排,如果自己的想法,都會盡量說服太后,如果不成功,便干脆放棄。如果有必要,過一陣子,他會再來勸諫。比如當初想讓李南公擔任三司使,太后最后沒有同意,韓岡便沒有再堅持。
太后對韓岡持之以恒的信任,是一直以來韓岡的態度所造成的。若韓岡靠著當初的功勞便驕橫跋扈,一點情分早就消磨殆盡了。但韓岡能一直這么做下來,完全不像是對太后的敬畏,反倒像是自個兒定出一個規矩后,便按照規矩行事。
有韓岡在這邊,三位韓相公的高下其實也不必多說了,可王中正總不能就這么簡單的得罪人。
“安陽與靈壽的兩位相公,皆是治世能臣,朝中若有變,皆能以天下相托付。小韓相公亦是堪為國家柱石,不讓兩位相公專美于前,更是出將入相,文武皆能,仿佛古之賢臣,今人不能及。”
韓琦是兩朝顧命、定策元勛,而韓絳也是主持先帝內禪時的首相,同樣是有定策之功。以天下相托付的評語,兩人都當得起。不過王中正只提治世,避而不談武勛,當然是有所褒貶。
王中正的評語,沒有得到太后的反應。跟在太后身后,看不見她的表情,王中正也只能安靜的等著。
走了幾步,他才聽見前面傳來的聲音:“多虧了有三位韓相公先后秉政,英宗、先帝還有官家才能安居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