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誡這下更為熱情,拉起楊琰的手,笑道:“吾受命主持修造鐵路軌道,君弟為輔佐,監理工程。韓相公也幾次贊許,稱令弟為人勤謹,營造上也不輸昔年的大工俞皓。京泗、京洛兩條鐵路,令弟居功甚偉。”
被李誡拉著手,楊琰局促不安,但他也不敢將手給拉出來,只能戰戰兢兢的等著李誡將話說完。不過聽到李誡轉述韓岡的話,還是不禁開心的笑了起來。
楊琰、楊琪兩兄弟,都以木工聞名京中,是有數的木工大匠,擅長修造大型建筑。后來熙宗皇帝趙頊還以楊琰修造有功,將其提拔為殿值,做了武官。
前兩年,楊琪被派到了李誡的麾下,輔佐修筑軌道。洛陽到京師的鐵路軌道上,已經完工的幾條木橋,正是楊琪所規劃修建。那幾座鐵路橋,雖然是木質,但堅固穩定,重載的列車也能夠從上面安然通過。現如今,楊琪也追隨其兄的腳步,被授予了官職,同時還正在研究如何將木橋,改造成使用年限長久的石橋。
表能工巧匠為官,這件事肯定會一直做下去的。只要有足夠的才干,立下足夠的功勞,即使是出身卑賤也有機會為官。韓岡的心意,李誡當然明白,他雖是官宦人家出身,可做了那么多年事,絕不可能會去歧視有專長的人才——本身都被歧視著,李誡又怎么可能將之加諸他人身上
一番介紹停當,再交托了其司掌的一應事務,待到中午時分,便是例行的官宴了。
衙署中的官員們各自入席,而吏員們則紛紛下堂回避,只留下一干服侍的。酒過三巡,他們才會再上來奉酒祝壽。可李誡抬眼看過去,已經有了官身多年的楊琰,卻是跟著吏員們一起打算下堂去。
舊為吏人,雖作諸司使副,見舊所服事官,不與同坐。這是官衙中的習慣。即使是楊琰已經做到了提舉內中修造所公事,依然不敢與同僚同坐同食。不過李誡卻并不打算看著楊琰這么離開,立刻出聲叫住了楊琰:“楊提舉,請留步,今日官宴,衙中有官身皆當入席,提舉何故離開”
轉頭又對趙子幾道:“三班使臣,理當列席。”
趙子幾眉頭微皺,一時沒有回應。而楊琰,已是連連搖手,連稱不敢。而將作監丞也在旁說道,“此乃條貫。”
李誡不以為然,朗聲道:“當初令弟授官后,官宴上依然不敢入席。沈學士便說了,一經王命,便是王臣,已非舊時卑賤之身,如何不能于宴吾亦曾聽玉昆相公提起過,當年熙宗皇帝和王安石對此便頗不以為然,古人立賢無方,不聞秦王以五張羊皮而賤視百里奚,也不聞傅說不入殷高之席。太醫局的溫提舉,前次在韓相公家,也照樣安然入座的。”
李誡搬出了沈括沒什么,回去養老的王安石也沒什么,早就入了土的熙宗皇帝同樣不打緊,可李誡把韓岡都搬了出來,這就沒人敢再多說什么了。
趙子幾也是圓滑得很,立刻對服侍左右的小吏道:“還不快給提舉布席!”
一通忙活,楊琰的座位給放在了最下首,真要計較起來,他至少還可以再向前挪幾個位置。不過李誡不為己甚,沒有再多的要求。
看著楊琰誠惶誠恐的入席并跪坐下來,李誡只覺得真是好累,初上任,都得這么走上一遍,為了能安穩的坐在這里,總少不了先勾心斗角一番。雖然是常例,但總歸是讓人心神俱疲。
酒宴開始了,席前的一番小波折,很快便被眾人拋到了腦后。今天的主角成了敬酒的目標,紛紛上來勸酒祝壽,言談間,多是拍著胸脯向李誡保證,不管是什么樣的情況,他們都會讓工學院順順當當做下去。
只看他們殷勤的模樣,李誡就知道,他們是想要通過自己與宰相攀上交情。想也明白,如果能在韓岡面前露個臉,能會有多少好處。為了哪些好處,這些人肯定是不惜任何代價的。
觥籌交錯,李誡小聲說,大聲笑,一杯接著一杯,與同僚們的交情如飛一般的上漲。
可是他越是喝酒,便越是明白,韓岡最近的注意力暫時不會放在工學院上,而是別的事情,現在獻再多殷勤也沒有用。
李誡在前日拜會韓岡的過程中,多多少少了解到了一點韓岡最近在關心些什么樣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