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太后還沒有明顯拉偏架的意思,若是沖得太前而惹怒了太后,反而會壞了事。
沒有了干擾,韓岡繼續說道:“老聃有云:治大國若烹小鮮。在臣看來,治國卻如同給人醫病。醫者與人療傷治病,必先及危及性命的重癥,然后才是頭疼腦熱的小病。如一卒伍戰陣上受傷,一傷在手指,一傷在腰肋要害,那么軍醫肯定會先去治腰肋之傷,然后再去包扎手指。治國亦如此理,必須要先分清主次,解決最為危急的癥結。
先帝踐祚之初,國計乏用,兵不堪戰,盜賊橫行,此亟待診治之重癥。故而先帝以青苗、免役諸法濟國用,以將兵、軍器練軍卒,以保甲法安國中。而如今國勢已盛,卻尚未能輕取遼國,人口雖眾,兼并卻日益增多。臣觀此患,遠過于北虜。沒有足夠的土地,沒有足夠的糧食,怎么養活億萬生民須知三代以降,中國或有不絕若線之時,卻未曾為蠻夷所滅,只有因內亂而亡的例子。”
今日大宋國中的主要矛盾,是日益繁衍的人口與增長緩慢的口糧之間的矛盾。
韓岡到底想說什么,王安石、呂嘉問都清楚。
關于人口膨脹,以及與口糧、土地之間的矛盾,韓岡早前曾經說過很多。以他的身份,他的這番論斷,在當時的確被主流所重視,甚至為新黨所喜,在朝堂層面上,很多人都把這番話當做了對外擴張的借口。但現在聽韓岡的一番陳詞,日后多半就會是氣學與新學爭鋒的工具。
所以呂嘉問又忍不住出來駁斥:“空口白話,毫無實證。皇宋萬里疆域,無人處極多,豈有土地不足之患”
“皇宋萬里疆域,山丘多少,坡地多少,沙漠又是多少苦寒、瘴癘之地,又是多少大宋土地雖廣,能豢養生民、適宜耕種的土地,也不過十之二三。近三年來國中戶口,因有隱戶逃丁,故而變化不大。但京城中出生的幼子,每年都要比前一年多上一成。”
“田籍戶簿之中,不計非丁婦孺。不知此語,有何憑據”
“有保赤局簿冊為證。為避稅賦,隱戶逃丁不知凡幾,如河畔蚊蟲,捕不勝捕,查不勝查。而為了保幼子平安,十文一劑的牛痘卻沒人敢省,而且多少富貴人家和寺觀,都會出錢買藥施贈,平民百姓家的子女往往一文不用便能在保赤局種痘,故而無人逃避。論起數目是否可信,保赤局的記錄遠勝于籍簿。”
向太后連連點頭,“參政之言有理!這等道理吾還是能想明白!”
太后如此說話,就不方便出來駁斥韓岡,更不方便胡攪蠻纏。王安石、呂嘉問都保持了沉默,跟之前的曾孝寬和章惇一樣。
“那么,去保赤局種痘的幼子到底有多少”太后好奇地問道。
“回太后,去歲開封府界,種痘數量是十二萬三千九百余,比之前一年的十一萬,增加了十分之一。而京師軍民百萬,十二萬三千的新生幼子,也占了人口總數的一成還多。如果年年保持這種速度,是要七年,京城人口就會翻上一番。”
“不是十年”太后納悶的問道。
“不,每年都是在已經增加過的前一年的基礎上再增加,所以只要七年。”
呂嘉問卻笑了起來,“試問世上生民怎么會光生不死只計生,不計死,世間早就人滿為患了。韓參政以算學聞名,怎么連這么簡單的算術都做錯了”
“每年京師過世之人都不會少,可再多,能有十二萬三千嗎開封百萬軍民,八個人中就有一個死了”
堵了呂嘉問一句,韓岡繼續說道,“如果國中一開始就有男女老幼共五千萬口,七年之后,就是一萬萬,十四年后就是兩萬萬,二十一年后,是四萬萬。”他就在殿上扳著手指數著,“即是這二十一年中,一開始的五千萬都死光,二十一年內出生的三萬萬五千萬人死了其中的一半,那也有一萬萬又七千五百萬。何況,根本是不可能死光的。”
千分之一百的自然增長率,這當然是不可能的。這樣的計算方法有太大的問題,可有了確切的數字,這么算起來卻是讓人心中不寒而栗。
“如此多張嘴,請問如何讓他們安居樂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