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不少文武官員去尋楊玄告狀,各種暗示,都在提醒這位北疆之主那位周儉興許修為了得,但率大軍攻伐,不成
楊玄不置可否,沒有表態。
此刻他來了。
是要擱置裴儉,提拔江存中,還是
江存中乃是北疆老人,更是楊玄當年的好友。
這是鐵桿北疆人,也是鐵桿楊玄心腹。
這等老人和心腹你不用,用一個來歷不明的周儉國公,您莫非是喝多了
“跟我走”
三個字,留下了無盡遐思。
“這是要私下說。”
“那是,公開說,以后周儉還如何做人”
“也好”
議論紛紛中,楊玄帶著裴儉到了自己的帳篷外。
姜鶴兒已經生了火,陶罐里的水剛沸騰。
“我來”
楊玄親自出手,把幾塊羊肉擱進去。
“坐”
楊玄指指地面。
裴儉坐在火堆邊,伸手烤火。
“拿個勺子來。”
楊玄把姜鶴兒指使的團團轉。
“這煮沸了還得打去浮沫,否則湯渾濁,就算是美味也難以下咽。”
楊玄用勺子打著浮沫,沒有公德心的隨手甩在地上。
他把勺子在瓦罐邊上磕幾下,“當年我在東宇山中狩獵,第一次收獲獵物沒敢吃,擔心回家沒收獲會被耶娘厭棄。就這么硬生生的挺著,去尋了些野菜,生火烤來吃。”
裴儉問道“野菜烤來吃,能吃”
“苦澀難吃。”楊玄苦笑。
“那年,先父令護衛帶路,我領著一家子沿著山路北上。路上也曾斷糧,不過,護衛們身手了得,我的修為也還行,總是能打到獵物。不過,說實話,獸類的肉,真腥膻。”
裴儉說的很平靜,但能聽出那種刻在骨子里的恨意。
“忘不了長安那個人”楊玄問道。
“是。”
雖說裴九是自己赴死,但若是沒有偽帝父子的倒行逆施,何至于此
“我很想說那是你的仇人,該不死不休。不過,每個人的想法不同,你自己看。”
楊玄很是輕松的說著。
“郎君就不想我與那對父子不死不休”裴儉問道。
“想,但沒必要。”
楊玄攪動了一下鍋里的肉塊,看著肉塊完全變色,愜意的道“每個人的人生目標不同,我的目標是走到那一步,你不同。”
“這條路艱難,郎君就沒想過放棄嗎”
“想過,剛開始想過。”楊玄抬頭,回憶了一下,“我不喜被人安排好的人生,故而那陣子很是厭惡自己的身份,想著,就算是做東宇山中的一個獵戶,也好過被人逼著去討逆。”
這個想法他從未對外說過。
因為他覺得會被人斥之為不孝。
“當初離開長安時,我心中惶然,說是喪家之犬也不為過。得知阿耶去了,那一刻,傾盡三江水,也沖不去我對那對父子的恨意。等到了桃縣后,黃叔父說,忘掉那一切,從今日起,你,便是周儉,長安,與你無關。”
楊玄說道“那時候形勢艱難,北疆若是倒戈,頃刻間大唐就會四分五裂。”
“是啊黃叔父不會做那等事。”時至今日,裴儉早已釋然,“一開始我整個人都浸泡在仇恨中,恨不能悄然潛入長安,殺進皇城中。”
呃
楊玄攪動肉塊的動作停了一瞬,心想裴九當年一刀令偽帝父子膽寒,若非武皇臨去前有交代,以裴九康慨悲歌的豪邁性子,弄不好真會帶著護衛殺進宮城,拼死也得弄死偽帝父子。
沒想到的是,他的兒子也是這個尿性。
“桃縣的日子很無趣,每日只能待在家中,偶爾黃叔父會派人來,帶著我們輪番出門轉轉。”
“這是坐牢。”楊玄說道。
“對。”裴儉笑道“一家子坐了十余年的牢,我一直在想,裴氏可是做錯了什么想來想去,裴氏無錯。那么,錯的是誰那對父子。”
“人不能鉆牛角尖。”
“郎君年輕,也曾如此嗎”
“十歲后,耶娘態度大變,我惶然不安,焦慮,憂郁,憤怒覺著自己瘋了。那時候,我滿腦子都是一個念頭,這個世間,不公”
“是啊那些年,我也是如此。”裴儉說道“后來,就聽聞那對父子在清洗朝堂,武皇的人,孝敬皇帝的人都被一一清洗。更有那等剛烈的上疏駁斥,被殺十余人,流放百余人。那時候我在想,他們做錯了什么為何有此遭遇”
他看著楊玄。
楊玄把勺子擱在罐子里,搓搓潮濕的手,“那都是命”
裴儉看著他。
“你看,有的人生下來便是富貴,乃至于富貴一生。有的人生下來窮困潦倒,直至在貧困中死去。
他們并未做錯什么,可命運卻把他們變成了不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