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的軍隊里很多資深的軍官,還記得當年跟隨金國名將完顏襄深入草原,犁庭掃穴的經歷。那時候的蒙古人固然兇悍,手頭的武器連東北的黃頭女真都比不上,運用也不規范。有時候馬上對射,他們卻拿出長達三尺的頑羊角弓,有時候對著金國的鐵浮圖,他們卻指望用輕盈的披針箭破甲。
可短短數年之后,蒙古軍就完全變了。他們配備了針對不同作戰需求的、不同種類的弓箭,配備了能夠在近距離造成巨大殺傷的鐵刀和鐵槍,而且又形成了把人和武器的特長結合起來的杰出戰術。
這種變化從不停止。
他們金國腹地,獲得大批工匠之后,立刻配備攻城和攻打堅固營壘的軍事器械,并大幅度提高了武器和甲胄的質量。他們討伐夏國,打通西域通道以后,軍中開始引入大量的畏兀兒人,迅速提升了律法和后勤的保障。
到蒙古軍攻入西域、河中等地以后,軍隊里又不斷填充入騎乘駱駝、披掛鎖子甲的重騎。與此同時,留守草原的別勒古臺,則鑒于蒙古騎兵在和定海軍的屢次戰斗中,并不能占據上風,開始學習中原的戰術。短短數年里,他便培養了能夠列陣而戰的騎馬步兵,此時威勢儼然,堪為戰場上難以
動搖的中堅
這樣一個仿佛專門為了征服而生的民族,實在是可畏可怖。
就算成吉思汗本人已經離開草原,他的部下們也并沒有坐等。作為核心武力的黃金家族所部,依然在提升自身的力量,不斷適應新的對手。
呂樞有些感慨。
「未必。」盧五四卻搖頭「真正滿心想著維系蒙古軍威力的,大概只有別勒古臺一個。」
「那為何草原上各部那顏們,普遍愿意和也里牙思合作,而不樂見狗濼榷場落到別勒古臺的手里」
說到這里,呂樞自家就想明白了。他拍了拍自家額頭「也里牙思是最早跟隨木華黎,經營漢地的蒙古那顏之一。他很聰明,和我們有那么點默契,他的心思也不在廝殺上頭。所以榷場的好處過他的手,換成了各種奢侈品和草原上必須的物資,和他一條線上的諸多千戶那顏都有分潤。別勒古臺卻」
「別勒古臺確實盡力在保證蒙古人的武力。可是,蒙古軍的怯薛失敗以后,成吉思汗又抽調主力西征。別勒古臺要重整起像樣的軍隊,無論揀選人馬打造器械乃至訓練整頓,都要從各部抽血,消耗的資源更是巨大。草原各部既然不能南下劫掠,便難以滿足他的需要,也越來越厭煩他的種種指令。」
「別勒古臺是受命留守的黃金家族首領人物,但只靠黃金家族的地位,并不能保證他對對草原各部的控制權。既然如此,他只有去搶奪也里牙思控制的榷場,試圖從源頭上把握利益在手,從而維持自己的權力。所以他在奪取榷場之后,對漢家商賈還算客氣,我奉防御使的命令燒了座倉庫,居然就逼得他服軟」
呂樞拍手道「是了,因為他想要的,不是一次劫掠,不是一錘子買賣。他想要和我們合作,拿著從我們手里賺來的好處,去影響草原各部的千戶那顏們。再通過千戶那顏們的支持,去建立他所期望的,能和我們在戰場上列陣而戰的軍隊。」
「只可惜」
「只可惜,草原上的千戶那顏們,未必理會得他的苦心。而他自己,也未必真的想清楚了自己的意圖,因為他的意圖根本沒法宣之于口。」
「他是成吉思汗的弟弟,卻不是成吉思汗的繼承人。成吉思汗是他的兄長,也是蒙古人的君王,他授予別勒古臺權柄維持草原局面,卻未必樂見別勒古臺利用這個權柄,無限制地增強自己的力量。那么多的千戶部落,更不樂意看到別勒古臺的力量膨脹,以至于成吉思汗的威嚴再臨。這樣一來,很多事情,便是別勒古臺召集千戶們商量一百次,也推行不下去。」
「所以,別勒古臺光是奪取榷場還不夠。他需要去證明自己的想法是對的,至少,證明按他的想法建立起來的軍隊,能夠在戰爭中發揮作用就是這一支了。」
呂樞和盧五四一齊轉頭向外眺望。
烏沙堡外,隨著三支軍隊全都顯示出了身影,蒙古人在草原上擁有的力量再度呈現。無論蒙古騎兵還是西域騎兵,亦或是蒙古人組成的軍陣,在他們面前,萬夫莫擋,一切敢于對抗的敵人,毫無疑問的會被碾壓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