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胡榘的角度來看,史相自己吃肉,身邊人啃骨頭,那是理所應當。但我胡仲方原來也能輪到啃骨頭,怎么就成了喝湯的包括宣繒在內,你們幾位敢說,沒有有意無意地阻止我吃到該我的那一口
你們全都不厚道,有什么臉來說我
兩人虎著臉,默然對坐了一會兒。
胡榘終究心虛,對自家前途的恐懼,對史相的敬畏,使他對利益的渴望漸漸消褪。
他長嘆一聲道「我這兩年,往海上埋了許多暗線、暗樁。雖說被那史天倪狠殺了一通,剩下的還是不少。運用好了,能糾合上千名亡命之徒,史相一定用得著。另外,此前那幾次劫掠,我得了二三十萬貫的好處。這些好處,我分一半給你,剩下的一半獻給史相,怎么樣」
宣繒沉吟片刻,低聲道「仲方,這件事情鬧得不小。你這作派,還損害了沿海各地官吏豪紳的利益」
胡榘怒道「鬧得這么大,難道是我的責任分明是那定海軍的賊在借機生事再說他們敢怎么樣他們敢動史相的人」
宣繒搖頭「史相畢竟是平流進取而成的的大宋重臣,不是那種一手遮天,視皇帝如無物的權臣仲方你剛才也說了,史相用人愈親,天下的讀書人愈容易歸咎于丞相,丞相不堪其咎,難免將親信屏逐而去之。」
「你什么意思嚇唬我嗎」胡榘的臉色愈發難看。
這兩人唇槍舌劍的時候,官衙側面一座頗具規模的客舍里,有一行人備了馬,收束了行李,正慢慢地往外走。
為首的一個眼睛明亮的年輕人作客商打扮,臉色黝黑,顴骨凸起,兩鬢和下巴上的絡腮胡須連在一處,臉上滿是風霜之色,透出與年齡不相稱的成熟。身后數人,俱都剽悍精干,馬匹也都是健壯擅走的那種。
沿途經過幾道門,仆役們都認識這年輕人,無不笑著打個招呼。
護衛們都知道,這隊人是從利州東路來的,手里拿著興元府開出的憑由,還有四川制置使聶子述頒下的一面牙牌。他們來這里兩三個月了,走訪了許多船廠、港口和水寨,查問了許多瑣碎。
比如海船的價格如何、船只制造的流程怎樣、海上商貿的大宗貨物是哪些,周轉的時間、占用的人力又有多少,大宋在這上頭的投入產出如何。隨著話題展開,他又時常打聽這兩年里,北方大周做到什么程度,大周在海上的投入如何,什么樣的貨物在大周賣的最好,大周的船隊管理可嚴明,船員們的精氣神如何,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有人疑惑這年輕人為什么問到這些,他解釋道,自己是為川中的富商巨賈打個前站,那關系到巨額錢財出入,不得不緊盯天下大勢,所以非得問得細致才行。因為每次探訪,他都給出優厚的好處,所以時間久了,大家也很歡迎他。
這陣子大食海寇作亂,沿海各地不是很太平。這隊人膽子也真大,照舊到處探訪,還曾經殺死過幾個劫道的小賊。
不過,看他們現在的模樣,這場遠道而來的探訪即將告一段落了
一名仆役格外熟絡地問道「小官人,這一趟是要去哪里去城南的船廠去泉州的市舶司又或者」
他看看一行人的打扮「這是要走遠途」
年輕人拍了拍身后馬背上的包裹,客氣地道「叨
擾了許久,差不多也該回去復命啦」
「要回興元府嗎這一程可須得好走了」仆役有些遺憾,想著這么慷慨大方的住客可不多見。
「先回興元府,接著說不定還要走遠路。」年輕人說話的聲音里,帶著天南海北的口音混合,好像川陜的口音重些,吐字又有點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