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樹梢時分,正陽門箭樓的琉璃鴟吻正銜著半輪秋月。
棋盤街兩側的官署燈籠次第亮起,將六部衙門的青磚照得如同浸了桐油。
五城兵馬司的梆子聲穿過胡同,驚起禮部衙門檐角蹲著的銅鈴風鐸,叮噹聲混著打更人的沙啞嗓子:“戌時一更,關門關窗,防火防盜。“
魏府書房里,此時已經被數盞蠟燭照的燈火通明,幾人圍坐在茶幾旁小聲的說話。
“都知道首輔大人在家養病已經一個多月了,今日讓你們來就是給你們透個消息,張江陵這次怕是有些兇險。”
魏廣德叫人來,自然是有目的的。
先透個風出去,讓他們心里有個數。
“怎會如此嚴重”
張科一驚,急忙問道。
兵部譚綸現在也是病得利害,已經仨月沒到兵部,魏廣德也打算這幾日就把張科兵部尚書候選人的事兒報上去。
好吧,這算是他和慈寧宮的一個交易。
本來魏廣德是不想過多干涉后宮之事,為皇長子發聲,他只會潛移默化去做,但絕對不會直接給皇帝明說,這會得罪已經越來越有主見的小皇帝敏感的神經。
不過太后那邊暗示了,於是一場交換也就順理成章。
張科為兵部尚書繼任者,魏廣德冒著得罪一次皇帝的風險給王宮女說話站臺。
“或許,這就是命。”
魏廣德只是低低回了一句,隨即繼續說道:“今日他給宮里上了一份奏疏,咳咳,不是遺奏.”
見到幾人意味不明的目光看過來,急忙解釋道,“就是對治國方略的一些見解.”
魏廣德把張居正奏疏的內容直接背了出來,他記憶好,做這事兒小菜一碟。
“農商並重,這是好事兒,禁止搜刮商人,也沒有錯,聽說
首輔老成持重,此時提出這點,倒是很好。”
勞堪開口稱讚道。
“我給否了。”
勞堪話音落下,魏廣德就接話道。
“啊”這次不止是張科、勞堪,江治和魏時亮也都是齊齊驚呼一聲。
“為何”
勞堪膽子更大,直接就問道,語氣中頗有點質問之意。
“不為何,只是因為這本來就是我們要做的,不須他來建議。”
魏廣德淡淡開口,隨即環視眾人,這才繼續說道:“拿到那份奏疏時我才想到,萬歷元年時,張江陵廢除了高新鄭一些列政令,而數年后這些政令又大多變著法的恢復了。
我不想搞那么復雜,顧慮農商一直都是我在做的事兒,至于禁止向商人收取苛捐雜稅,這本身就是瀆職行為,是犯罪。”
魏廣德的意思已經表達出來了,建議是好,但不能是張居正提出,而得是他這邊的人拿出來,在他正式接任首輔之后。
暫攝首輔之權,還不夠。
而室內幾人聽到魏廣德的話后,盡皆沉默。
他們懂了,魏廣德執政初期,也會和張居正是一樣,先把前任的一些事兒推翻,然后再起爐灶。
雖然看上去多此一舉,但是
不對。
很快,江治就意識到其中的問題,盯著魏廣德問道:“善貸,你是覺得張江陵怕是會.”
沒說完,但語氣很是低沉。
“他考成法得罪滿朝官吏,清丈田畝和關閉書院又得罪士林,怕不是那么容易過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