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治又說道。
之前他們雖然曾經講到洪澤湖,可畢竟現在湖面還在可以承受的范圍內,并不會因此引發大患。
但是按照潘季馴的束水攻沙法以后,為了保證沖刷黃河的水量,必須不斷增加洪澤湖水量,那就是建造更高的大壩蓄水。
“從朝廷的治水邏輯上看,要實現保障漕運的目標,遇到水患時,優先要保證黃河以北、淮河以南地區的安全,而黃河以南、淮河以北地區必將首當其沖,成為被犧牲的對象。
徐州、淮安、鳳陽、泗州等地必然經年累月深受洪澇危害。”
在說到鳳陽和泗州的時候,江治就加重了語氣。
他這也是在提醒魏廣德,此法真要實行的話,皇陵的安危可就真的沒法保證了。
“祖陵水患為第一義,次之運道,又次之民生。”
魏廣德這時候說道。
這話其實也不是他說的,而是洪澤湖從弘治年間形成后,朝廷就形成的攻勢。
就是說,那個時候的大明朝廷,其實就已經意識到洪澤湖形成可能的危害。
當然,那時候修堰壩的目的不是蓄水刷黃,而是蓄水保漕運。
在運河缺水的時候,用洪澤湖蓄水補充漕運河道的水量。
而直接影響是黃河奪淮后無處宣泄,倒灌泗州城。
而為了確保城北祖陵的安全,泗州城的百姓屢屢遭殃,這座古城最終也沒有躲過沉于洪澤湖底的命運。
對此,泗州人并非沒有反抗過。
原本歷史上,泗州進士、原湖廣參議常三省曾上疏,堅決要求改變潘季馴修筑高家堰的做法,認為這將導致泗州城遭到水患的毀滅性打擊。
為了駁倒常三省,潘季馴并沒有從技術角度去討論,而是將常三省的言論上綱上線。
他寫道:“今陛下且俯納科臣之言,用石甃砌,以為億萬無疆之計矣。三省等遽欲毀之,忍乎哉?”
讓萬歷皇帝認為反對意見針對的是皇帝本人。
潘季馴為了說明其治河方法的合理性,甚至把“黃淮合流”奉為維護祖陵風水的根基,“黃淮合流入海,為水會天心,萬水朝宗,真萬世帝王風水”。
在后世的一些科普讀物和人物傳記中,為了追求所謂文字的沖擊力,有意淡化歷史的復雜性,直接采納了黃河在兩百多年間再無大患的說法。
甚至有的所謂科普作品,刻意制造出潘季馴和他的論敵之間非黑即白的對立效果,把批評的聲音歸因“拘泥于成見”,把常三省等反對者描繪為丑陋的敵人。
描述潘季馴束水攻沙理論時,用的詞是“石破天驚”,談及反對者,用的則是“上綱上線的圍剿”。
這也就形成了一開始魏廣德聽到“束水攻沙法”后好感大增,打心底里認為此法或可解決黃河水患的原因。
但是,經過這幾次和江治的討論,從工部中官員口中知道治黃的復雜性后,才逐漸從美夢中蘇醒過來。
貌似,潘季馴的“束水攻沙法”不僅不是治理黃河的良藥,反而是一劑毒藥。
至于后來滿清為什么還是堅持使用潘季馴治水之法,或許也是因為他們被潘季馴顛覆性理論折服,以為憑此可以解決越發麻煩的黃河水患。
畢竟,大明是從萬歷時期開始使用此法治水,開始兩年確實效果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