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母親的墳墓遷到這里之后,總是會在夏末的第一個雷雨天過后去看望她。
那種濕熱的感覺更重了,我不應該穿著這么厚的外套走進墓地公園,我渾身上下都是汗,也有可能是雨水,但我忍著這種難捱的潮濕和悶熱,來到了母親的墳墓前。
在看到的照片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比想象中更為想念她,可不知為何,她的照片卻被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我伸出一只手,想要將相片上的灰塵抹掉。
可就在我伸出手的時候,我感覺到自己的胳膊很重,我一轉頭,發現是夾克的袖子被灌木叢的枝椏掛住了,于是我伸出手,開始對付難纏的灌木叢。
突然,余光之中,覆蓋在相片上的霧氣散去了,我母親的眼睛變成了兩個空洞,我嚇得收回了手,跌坐在地上,可卻感覺到手臂一痛。
再醒來時,我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旁邊小動物均勻的鼾聲提醒我,這才是現實,而我那只受傷的胳膊上的繃帶完全散開了。
當皮膚被剝去之后,經過處理的皮下組織呈現一種棕黑色,無數破碎的血管擠出的血液粘稠的糾纏在一起,當我看到它的第一眼,我感覺到一種發自內心的惡心。
我深吸了幾口氣,又解開了一卷繃帶準備重新包扎,而當我忙完一切再度入睡后,一種可怕的騷癢沿著我的胳膊蔓延到半邊身體之上。
癢、癢、癢
我無法忍受了,我的思緒開始變得混亂,甚至是狂亂,一種可怕的憤怒縈繞在我的心頭你到底為什么要癢我處理的還不夠及時嗎你為什么非得在這時候給我添麻煩我還不夠悲慘嗎
半夢半醒之間,我的意識狂亂的撕扯著一切,我是被小動物的尖叫聲叫醒的,當再醒來時,又是一地沾著血和肌肉組織碎片的繃帶。
而當我看到我的手臂的時候,我開始瘋狂的嘔吐。
那傷口現在的樣子太令人惡心了,我另一只手上的鮮血說明我剛才不但解開了繃帶,還在瘋狂的抓撓著它,讓我之前涂上去的藥液,已經干涸和還未凝結的血液,抓撓產生的肉沫湖成一團。
我不覺得疼痛,只覺得惡心。
我感覺自己被摁住了胸口,被固定在地上不能動彈,頭上是地鐵天花板翹起的鐵片和深色的鐵銹。
而當我轉頭時,我發現那種固定住我的粘液正是從我手臂上的傷口當中分泌出來的,而那些差點落到我嘴里的蟲子,也正是我從胃袋當中嘔出來的。
有什么東西要從那里出來了。
這種可怕的念頭出現的時候,我感覺渾身上下更多地方痛了起來,仿佛有尖銳的鉤足刺破我的皮膚,我成了正被突破的蛹,被撕扯出空洞的尸塊。
我已不能抵御恐懼的侵襲。
可比恐懼,更清晰的是一種獨屬于人類的傲慢。
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能比人類更高貴,這可怕的自大念頭在我的心中急劇膨脹,并讓我意識到,比死亡更可怕的,是成為怪物。
我尚且不愿意成為神族,又有什么能讓我自甘墮落,成為丑陋的蟲子呢
如果有人要我這么做,我會讓他立馬滾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