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薛仁貴略微謙讓了一下,便當先第一個走了過去。金法敏看著對方的背影,暗想對方到底知道多少金仁問和他說了什么方才他說的節哀是嘲諷還是威脅,或許那不過是句毫無意義的客套話,他不知道。
金仁問是第二個,他沒有說話,只是向兄長點了點頭,雨水順著他的黑色貂皮披風滑落,里面是黑色的孝服,金庾信的死太過突然了,他甚至來不及準備外面的孝服,只能黑色貂皮披風替代。金法敏的目光緊緊盯著金仁問的背心,假如今天棺材里躺著的是他而不是金庾信該多好呀新羅王心中暗想,我肯定無需為其哀悼反之,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肯定會換上最華麗的蜀錦外袍和金線內衣,還在頭際配搭鑲嵌滿寶石的王冠,以示我的喜悅。
王家隊伍穿過兩道石門,來到金春秋墓前的小殿堂,依照金春秋臨死前留下的遺囑他希望死后能夠和自己最好的朋友比鄰而居。金庾信的棺材被抬到穹頂之下,地上的石板已經被抬開,露出一個黝黑的洞穴,那兒有一條狹長的墓道,直通先王的安居之處。周圍的新羅貴族們紛紛在王后和國王身旁跪下,無聲的抽泣,他們當中的很多人都曾經在金庾信的麾下作戰,有的人甚至父子兩代人都跟隨金庾信和金春秋,參加過大小幾十次戰斗。看到這一切,金法敏覺得踏實多了,至少這我還有很多支持者。
在用青銅、橡木、花崗巖堆砌而成的穹頂之下,金庾信的軀體躺在地洞旁的棺材中,在送進墓穴之前,這個老人將在這里停留三天,以供眾人拜祭。依照新羅人的風俗,金庾信的尸體身著鐵甲,雙手疊放在胸前,神色威嚴,他的右手邊是弓和箭囊,左手邊是連鞘的寶劍,仿佛是即將出發去征討自己的仇敵。而現在他已經不在人世,還有誰能保衛自己的王座呢金法敏下意識的目光掃過眾人。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送葬儀式結束了,金法敏疲憊的走出殿堂,他幫助自己的妻子登上轎子,正準備離開,看到薛仁貴朝自己走過來,面孔紅潤,胡須中卻已經有了灰白色斑點。金法敏意識到對方應該有什么事情和自己說,便親吻了一下妻子的面頰,示意轎夫先送妻子離開。
“庾信公乃天下少有的豪杰”薛仁貴嘆了口氣“恐怕有生之年,我很難在貴國見到這么出色的人物了”
這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隨便找句話開啟話題,還是有意這么說金法敏心想,口中卻漫不經心的答道“是的,我們所有人都很懷念他”
“是呀”薛仁貴攤開手掌“失去這樣一位豪杰,又怎么能不懷念呢當初先帝去世時,我也有類似的感覺。真的,我能夠理解您現在的難處唉,我們都很清楚,沒人能有本事擔起庾信公留下的擔子,然而死者已逝,國家終究得有人統治,必須有人統治。在這個黑暗的時刻,您需要幫手,忠誠而又有能力的幫手”
這廝到底是什么意思金法敏皺起了眉頭難道庾信公真的是死于唐人之手否則他為何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好似他早就知道庾信公會死一樣。
“您說得對,庾信公去世后留下的空缺,的確無人能夠填補,難道薛總管有什么建議”
“殿下,您的兄弟是最好的人選”薛仁貴指了指不遠處的金仁問“真的,您比我更清楚他的才具,而且圣上也對仁壽將軍十分信任,如果您任用他替代庾信公的位置,有關唐與新羅之間的那些不好的風聲,很快就會不攻自破的。”
金法敏的笑容完全凝固了,他擔心自己會把牙齒咬斷。讓金仁問替代庾信公的位置薛仁貴以為他是誰難道我會把自己和新羅煮熟切好,撒好調料醬汁,裝在盤子里送給他們嗎他氣得說不出話。
“殿下,我來之前曾經聽聞過一些不太好的傳言,比如新羅和高句麗逆黨的關系;但我覺得這應該是逆黨故意散布出來挑撥大唐和新羅的關系的。我曾經數次出兵海東,與貴國并肩作戰,結下了深厚的情誼,對令尊和庾信公的品德、才具都欽佩不已。所以我希望殿下和仁壽將軍能像令尊和庾信公一樣,對大唐赤膽忠誠,嚴守藩國的本分”
“薛總管”金法敏打斷了薛仁貴的話“我想您還并不清楚吾國的內情,庾信公在臨死前,已經向小王舉薦了他的弟弟,也就是金欽純代替他的官位,小王也接受了庾信公的舉薦,所以恐怕無法接受您的提議了”
“金欽純”薛仁貴錯愕的看著金法敏“可金仁問是您的兄弟,也是圣上最信任的人”
“那也只能如此了,畢竟小王已經答應了庾信公,總不能庾信公尸骨未寒,小王就毀諾吧”金法敏笑道“至于圣上的事情,小王會上書謝罪的,想必圣上也能夠體諒小王的為難之處”
薛仁貴紅潤的臉上掠過一絲紫意,他的脖子變粗了“這,這”
“就這樣吧”金仁問突然從背后走來,他抓住了薛仁貴的手臂“薛總管,我想陛下能夠理解家兄的難處既然木已成舟,我們就不要為難家兄了還有,這里的味道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