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件事情,想要請教三郎”崔弘度面上滿是為難之色“還請指教”
“你我如兄弟一般,何必這么客氣”王文佐笑道“什么事情”
“三郎,朝廷既然已經令汝為松州都督府,便是為了對吐蕃用兵。可是你為何還把那么大的精力花在東國之上”崔弘度低聲道“我不是責怪你的意思,但”
“你不必說了,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王文佐點了點頭,指了指右手邊的錦墊“來,坐下說話我問你,我大唐自貞觀以來,拓邊大概有多少里了”
崔弘度被王文佐這個突然起來的問題弄的糊涂,他想了想之后苦笑道“這,這個我如何知道,不過少說也應該有上千里吧”
“上千里”王文佐笑了起來“怎么會只有這么點光是遼東一地就土數千里了,我粗粗算了下,遼東、安東、北庭、西域、劍南、安南所拓之地,截長補短算下來也有萬里之地怎么樣不少吧”
“是呀”崔弘度興奮的點了點頭“若論拓邊開土,武功之盛,便是漢武也及不上本朝太宗皇帝和今上”
王文佐點了點頭,中國古代論武功之盛常以漢唐并稱,但相比起漢武帝,唐太宗高宗兩朝的拓邊成績不亞于漢武,但付出的代價就小多了。漢武帝拓邊出兵,多有敗績,即便衛霍取得大勝,將匈奴驅逐到漠北,也是時常十五萬馬出塞,數萬匹回的慘勝,而唐滅突厥、薛延陀、鐵勒、百濟、倭國等北方強敵,都是一戰而滅國,毫不拖泥帶水,損失微乎其微;即便是對高句麗打了十幾年,但也沒有喪師數萬的大敗。所以漢武帝上臺時承接文景之治的遺產,天下富庶,倉庫存糧之多以至于多有腐爛不可食,而到了漢武帝末年已經是關東流民數百萬,戶口減半天下疲敝,一副末世景象;而唐太宗登基時承接隋末戰亂,貞觀初年天下戶口不過三百萬,府庫空虛,卻能一邊對外拓邊,一邊戶口增長,國家府庫逐漸充實。像崔弘度這種當時人,自然認為本朝的武功要遠勝漢武。
在王文佐看來,唐初時武功還有一點勝過漢武的,那就是大唐兼容并蓄的胸懷,每當唐軍擊敗一個敵人之后,就能將其消化,使其成為唐軍的一部分,如阿史那社爾、阿史那賀魯、阿史那思摩、黑齒常之等人,都曾經是大唐的敵人,但在本族被唐軍擊敗之后,卻能帶領其部眾一心為大唐效力,為帝國立下汗馬功勞。這也是唐初能夠一邊不斷對外用兵,一邊能夠修養國內民力的原因,否則如果像漢武帝那樣,動輒動員十幾萬騎兵,幾十萬民夫出塞,只要來個一次兩次,唐也去半條命了,畢竟李世民和李治沒有劉徹有那么豐厚的遺產繼承。
“不錯,本朝武功之盛,拓地之廣,是不是絕后不知道,的確是空前了但越是這個時候,就越是須得小心”
崔弘度茫然的點了點頭,王文佐說的在他聽來不過是老生常談,用兵打仗當然要小心,可為何說越是贏得多,就越是要謹慎小心,就不明白了,只是他跟隨王文佐久了,知道其話語中多有深意,只是自己尚未明白罷了,耐心聽他解釋便是了。
“你想想,拓邊越廣,那駐防之兵距離本國之地便越遠,一旦有事,緩急難濟。而且這些年來我軍雖屢戰屢勝,但敗者并非心服,只是迫于形勢,偽作恭順之態罷了。若是時勢有變,那彼等會不會覺得天時有變,就反戈一擊呢那時萬里邊疆,烽火四起,前朝之鑒,不可不察呀”
“前朝之鑒不,不會吧”崔弘度聽到這里,已經是滿頭汗水,王文佐口中的“前朝”自然說的就是隋朝,其實從擴張的速度來看,隋朝幾乎不亞于初唐,從楊堅篡位之后,南滅陳,北擊突厥、西破吐谷渾,東擊高句麗,國內興建新都洛陽,大運河等大工程,府庫充盈,戶口達到了匪夷所思的860萬戶,幾乎是貞觀初年的三倍。如果告訴一個生活在大業初年的隋人這個如旭日東升一般的大帝國在短短的幾年后就土崩瓦解,化為一片人間地獄,他肯定會以為你在說夢話。但歷史事實就是帝國在東征高句麗第一次失敗后,那些潛在的不滿者們看出了帝國的虛弱,紛紛揭竿而起,從內部和外部同時進攻,在很短的時間里滅亡了這個看起來不可戰勝的龐然大物。對于每一個唐人來說,這都是永遠不會忘記的噩夢。
“為什么不可能”王文佐冷笑道“若是隋文南征失敗,至多也就是天下二分,只能當個北面天子,還不會弄得身死國滅;若是楊廣繼位后就敗給吐谷渾,他也不至于傾全國之兵去攻打高句麗,弄得天下洶洶。就和進賭場一般,如果一開始就輸,也輸不了幾個錢,可要是一開始就贏,還大贏特贏,那贏得越多,輸的就越慘,不但會把本來贏來的輸掉,還會把本錢也輸了,弄到最后甚至連妻兒也抵進去也說不定”
聽到這里,崔弘度已經說不出話來,半響之后方才低聲道“那三郎覺得大唐這一仗會輸”
“這誰知道,我又不是神仙”王文佐笑道“但越是深入,那輸的可能性就越大,輸的也越慘。所以一開始若是小勝,便不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