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李弘嘆了口氣“敵國雖滅,老成凋零。對了,我聽說這次平定高句麗,王都督是首功,你在平壤時見過他嗎他可安好”
聽到李弘向自己詢問王文佐的近況,李敬業心中不由得暗生妒忌,他低下頭,沉聲道“殿下是問王文佐嗎他很好,其實這次平壤城是不戰而下的,泉蓋男建、泉蓋男產兩兄弟當時都不在城中,高句麗王當時在城中發動了政變,然后就開城投降了”
“嗯,我也有聽說了”李弘笑道“避實擊虛,這才是兵法的妙處呀只可惜王都督不肯在東宮當兵法教御,不過這也不奇怪,若是寡人也有他這身本事,也會想著去邊疆建功立業,青史留名,而不是留在東宮虛度光陰”
李敬業聽太子這番話,心中愈發如蠅蟲嚙咬一般,難受至極,不由得道“太子殿下乃是國之儲君,在東宮侍奉殿下才是正事,又怎么能說虛度光陰呢”
太子臉色微變,冷聲道“王文佐在東宮也好,在邊關也罷,都是為寡人,為父皇,為大唐效力,非他人可言是非短長”
李敬業話剛出口,便知道自己說錯話了,還沒等他出口挽回,便聽到太子的呵斥,只得下拜請罪“敬業失言,還請殿下贖罪”
太子冷哼了一聲,示意李敬業起身,經由此事,場中的氣氛已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太子從新走到棺木旁,俯身查看李績的尸體,他注意到尸體的嘴角微微上翹,似乎在茫然的微笑,這種詭異的表情讓李弘突然覺得一陣不寒而栗,他下意識的打了個哆嗦,向后退了一步。
“殿下,怎么了”隨行的東宮官員低聲問道。
“沒什么,就是英國公的表情有點奇怪,好像是在笑”李弘低聲道。
“在笑”東宮官員探頭看了看,低聲道“是有點,其實這沒啥。殿下,人死了之后總會有些古怪的變化的。時辰差不多了,可以出發了”
李弘點了點頭,向自己的馬走去,也許是心理作用,他覺得空氣中的香氣下有一絲咸魚的臭味,這讓他更不想繼續留在棺木旁。
隨著一聲命令,鼓樂聲再次響起,黃色的羅傘再次在朱雀大街移動,不過這一次是從明德門向朱雀門了。道旁的行人們看到東宮殿下在為英國公的棺木開路,跟在棺木后的是數百名身著未經染色的麻衣的人們,有男人,有女人,甚至還有孩子,他們都是被俘獲高句麗國的貴族們,他們將跟在這位偉大的將軍的棺材后,直到墓地。
太極宮,凌煙閣。
黃昏時分,外面的雨已經停了,殿內陰暗而又靜謐,最后一縷夕陽從窗外斜射而入,為墻壁上壁畫籠罩了一層紅光。一旁的香爐蠟燭搖曳不定,在墻壁上留下一層層黑影,這些黑影緩慢而又堅定的下降到地板上。
隨著一聲輕微的吱呀聲,房門被推開了,進來的是天子李治,他揮了揮手,跟在身后的內侍就好像一頭機敏的老狗,無聲無息的退出門外,并小心的帶上房門,只留下李治一人。
天子走到墻邊,抬起手中的燭臺,好看清墻上的壁畫墻上繪制的是先帝最喜歡的御馬,他正是乘著這些戰馬破薛舉、劉武周、王世充、竇建德等隋末群雄,打下萬里河山。然后便是一幅幅人物肖像了,這正是后世聞名的“凌煙閣二十四功臣”。天子停在第一幅畫像之前,身體微微顫抖,那雙熟悉的眼睛正瞥視著自己,似乎就要發出諫言
“舅舅”天子發出一聲呻吟,他覺得自己的背陣陣酸疼,有一只無形的手正在推搡著自己,下一秒鐘自己就會跪了下去。
“我知道許敬宗他說您謀反都是誣告,只不過只要您留在長安一日,寡人和媚娘就不得安生。所以才打算讓您去西南先暫時住上兩年,等這邊都穩定了,再讓您回來,可沒想到您居然就這么死了唉,當初您為什么就不能讓一步,讓我改易媚娘為皇后呢”李治發出一聲長嘆,他本以為一切都已經遺忘,但當在這間凌煙閣中,面對那副畫像,一切的謊言和托詞都化為烏有,羞愧和無奈就好像猛獸一樣追逐著自己,嚙咬著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