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廝還真是大膽,竟然還敢教訓大都督做事”看著高藏離去的背影,沈法僧冷笑道。
“他說的倒也不錯,眼下平壤城中的形勢肯定是間不容發。高句麗王當了這么久的傀儡,手頭上可用的人肯定不多,而泉蓋蘇文父子經營了這么多年,高句麗王能夠翻盤,靠的是行事果決,措不及防。若是時間拖久了,就會遲則生變”王文佐感慨道“不過這個高句麗王當真是個人杰,潛伏爪牙這么多年,卻能抓住這點機會翻盤,翻盤之后又能立刻引我軍入城自保,這心性、這眼光、這決斷,了不得呀”
“會不會是圈套呢”崔弘度問道。
“圈套怎么說”沈法僧問道。
“比如先把我軍引入甕城之中,然后迅速關上內外城門,內外弓弩齊發”崔弘度道。
“這倒是,都督,不可不防呀”
“嗯”王文佐點了點頭“是有這種可能性,不過不大,畢竟就算那高句麗王什么都不做,我們也很難攻下平壤城;而且他最大的對頭其實是泉淵男建兄弟而非大唐,大唐打贏了他至多被流放到煙瘴之地;可泉淵男建兄弟殺回來,他想落個好死都不易”
“那都督你打算怎么答復他”崔弘度面露憂色“這高句麗王提出的條件可不簡單,莫說是你,就算是英國公,恐怕也未必能應允他的條件,這可是朝廷的事情,天子的事情”
“先進城再說,反正兵不厭詐,進了城就由不得他了”沈法僧笑道。
“呵呵”王文佐笑道“沈法僧這話倒是沒錯,沒進平壤城什么都可以,進了平壤城那就由不得他了”
聽王文佐說了這句話,帳篷里眾人哄笑起來,空氣也變得輕松了起來。高藏的信中提到“春秋之義存亡繼絕,衛弱禁暴,而無兼并之心,則諸侯親之矣”是指的春秋時期的諸侯之間的戰爭往往都是有底線的,勝利者要么勒索貢賦、要么割讓土地,或者扶立一個親近己方的王室成員繼位,但一般都不會將其徹底滅亡。即便是吞并,通常也會留下對方的宗廟,給幾十戶上百戶的小城來繼續祭祀其宗廟,而不是將其滅絕,這就是亡其國不絕其祀。
這種做法在春秋之后也有延續,比如漢高祖建立西漢之后,就派出三十戶專門看守陳勝的陵墓并祭祀他;派出五戶專門看守魏公子無忌的陵墓并四時祭祀。曹丕篡漢之后,并沒有殺死漢獻帝,而是封其為山陽公,在封地內奉漢正朔和服色,建漢宗廟以奉漢祀。高句麗王提出的條件就是可以得到一郡之地繼續奉守宗廟,作為大唐的藩屬國,繼續生存下去。這么做的話,大唐即消滅了高句麗的威脅,又有了不為了兼并土地打仗的好名聲,不能不說,這是一個頗為聰明的要求。
高藏跪坐在草席上,脊背挺的筆直,不遠處唐人將帥的笑聲穿透幕布傳來,灌進他的耳朵里,他能夠想象唐人將帥們此時的得意,歷經數十年苦戰而不可得的堅城即將唾手可得,換了任何人都會狂喜萬分的。他也能想象后世的史書上會如何記載自己的行為,亡國之君本來就不會有什么好名聲,親自開啟城門投降的亡國之君就更不用說了。
但忍辱偷生比引頸就死更需要勇氣,這條路雖然看上去屈辱,但卻是唯一的一條出路。高句麗國也不是第一天就像今天這樣幅員遼闊,戶口眾多的,如果自己的計劃成功,高句麗就能夠以大唐的一個守邊藩屬的身份繼續活下來,活下去就有希望,唐雖然強大,但他不會永遠這么強大的;先王當初在面對隋的威脅時,形勢的危急程度只怕不下于今日,而先王憑借智謀和勇氣渡過了難關,最終不但擊敗了隋人的三次進攻,還將國勢推向鼎盛。
“使臣,請隨我來”李波從帳外走了進來“大都督要見您”
“多謝”高藏站起身,跟在李波身后,他無視四周投射來的無數視線,昂然走進帥帳,向王文佐斂衽下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