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清一色的深藍色統一制服,筆闊的褲子,能騎馬也適合正裝的圓頭切爾西靴。
精氣神立刻提了上來。
唯獨每個人腦后的大辮子,多少有礙觀瞻。
這會兒楊桑阿有些適應新制服了,得意的倚著窗臺說“怎樣”
“說不好,這樣是否,是否有些不體面”
“知府大人說,要與時俱進,不能墨守成規,穿著窩囊、邋里邋遢的,百姓不會信服,須得體現咱們臚濱府的精氣神。”
楊桑達喜撇撇嘴“洋服有甚好袍子多體面。”
之前還有些不適應的楊桑阿,此時聞言卻嗤之以鼻“洋人的槍炮不好,你繼續用弓箭;洋人的火車不好,你繼續騎馬;洋人的汽船不好,你繼續楊帆;洋人的機器不好,你挖礦排水繼續用木桶拎”
楊桑達喜聽的臉紅脖子粗,卻無法反駁。
這其實都是趙傳薪的原話,只是被楊桑阿挪用而已。
見自己將楊桑達喜駁斥的說不出話,楊桑阿得意洋洋“聽說洋人以前男人喜歡穿女人那樣的裙子,還要套著一條絲襪到腿根,腿毛都鉆了出來,你看現在還有穿的嗎他們在進步,你就非得往后退不成這有什么得意人挪活樹挪死,非得守舊才叫好嗎”
以前,無論是洋人本身長相,還是洋人的穿搭,還是洋人帶來的各種奇技淫巧,到了中國來,被官民視為洋相。
這個詞最早出于李鴻章之口。
那會兒大家樂的合不攏嘴,開心啊,看小丑上躥下跳。
有一天,大家笑不出來了,因為發現小丑竟然是自己。
慈禧還以為能單挑全世界呢,結果被痛毆,大家徹底沒了笑臉。
楊桑達喜跺了跺腳,也去找制服試穿去了。
趙傳薪出門。
他先去了一趟封頂并安了門窗的學堂,將爐灶里加滿了煤塊,用舊神坩堝烙印點燃。
然后才朝巴雅爾孛額的蒙古包走去。
草原的風很邪乎,能把人吹得東倒西歪,吹得靈魂冒煙。
那老家伙別再凍死了。
到了蒙古包一看,巴雅爾孛額穿的不多,似乎還是那一身破袍子,單薄的很。
蒙古包里不知誰送來了干牛糞,點燃牛糞的味道并沒有想象中那么刺鼻,會聞的都說有青草芬芳,但趙傳薪是聞不出來的,總歸沒那么好聞就是了,燃燒后的灰燼有點細,掀簾子帶起的風都能讓火堆揚塵。
但總體來說蒙古包里并不是特別冷。
“來了。”巴雅爾孛額兩只關節粗大的手掌,夾在兩腿間取暖,抬頭笑著看著趙傳薪。
“之前忙忘記了,學堂已經建好,我帶你搬過去。”
巴雅爾孛額看了看自己臟污蓋過原色的袍子,屋里每一件東西,都有著濃厚的包漿,紋路中都有深黑色油乎乎的老泥,包括他的神鴉刀刀把兒。
他微微低頭說“不去了吧,在這挺好的。”
趙傳薪齜牙一笑,將他的那些“跳大神”的玩意兒統統收進空間,鍋碗瓢盆一樣不落下。
巴雅爾孛額傻眼了。
這一手他是見識過的,趙傳薪這是逼他走。
他苦笑一聲“那學堂我白日里去看了,連臺階都干凈的不像話,墻壁快趕上一條胳膊厚,讓我這個半截身子埋黃土的老家伙住進去可惜了。”
趙傳薪單手將他攙扶起來,手一抖,多了件棉大衣給他披上“當初那會兒,你還想為了你那個徒弟跟我拼命,那個精神頭哪去了住個新房子,膽戰心驚的,也不像個逐南闖北飽經滄桑的老家伙啊”
趙傳薪說的是蒙騙巴雅爾孛額的那個小鬼子間諜。
最后竟然還想要加害于他,或許正是此事,讓老頭泄了精氣神,回來后便一蹶不振。
巴雅爾孛額扶著膝蓋起來,覺得定是太陽神保佑,否則怎么能碰上趙傳薪呢
臨老了老了,竟然還要享福了
但他不善于表達,只是悶頭跟著趙傳薪蹣跚而行。
一高一矮,一挺拔一佝僂,兩道背影涉過漫天大雪,留下兩串一深一淺的足印。
巴雅爾孛額進了屬于他那間屋子,那是小學堂唯一一間有炕、爐灶在外面的房間。
因為趙傳薪先來點著了爐子,炕和火墻已經微微發熱,讓屋里有了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