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都城的冬天,永遠是一片白色。
有時候就連從小在盛都城長大,現在成了這座城之主人的李仮,都搞不清楚,為何夏亞的冬天,一定要下那么多的雪。
新歷一一四八年,十一月初八,夏亞先皇冥誕的前一日,盛都城,已經下了第三場雪。
史官在帝皇起居錄上這樣記載——永光五年晨,渙帝李仮晏起。朝食惟啜白粥一盂,遂怒斥孫、楊、屠三臣。既罷朝,獨詣后苑,踽踽而行。
——全夏亞,也只有史官還敢直呼李仮的名字。
李仮每次來到后花園,都是因為心中有一些不順。
作為帝皇,他可以在朝上發火,可以打罵甚至處死大臣,可以做任何出格的事情。
但有一件事,他發覺到了今日,他的確很難辦到。
他很難再對人傾訴。
既說不出口,也找不到合適的對象。
登基之后,他無數次想找個人喝點酒,飲點茶,想很自然地在談笑間將心事說出來,然后將能將心中郁悶排解。
可他知道,這樣的時候不會再有了。
因為他已經不是伏王李仮,而是夏亞渙帝。
李仮望著溫室頭頂那還未化開又積了許多的白雪,忽然想起少年時代遇見過的一位白雪仙子。
仙子姓溫。
仙子說,人生,就是寂寞如雪。
好像一年之前,許翚也說過類似的話。
許翚說自己在那無花亭中,看上去像一朵寂寞的雪花。
雪花,知道自己寂寞嗎?
李仮笑了笑,很自然扶起了一朵快要枯死的鹿韭花。
原本已經要倒入爛泥的小白花,陡然停止了腰桿,蔫掉的花瓣也迅速恢復了生機,甚至開得比之前更要好了一些。
李仮卻又莫名憂愁起來。
花能重開,人還能重活一次嗎?
人死當然不能復生,可是人活著,卻又那么容易去死。
人,不僅像雪花一樣寂寞,還像雪花一樣脆弱。
就在這時候,有人來通報,國師許翚求見。
許翚。
真是想到他,他就立即會出現。
這個名字一出現,好像自己心中的煩悶就少了一些。
許翚,算是他還可以傾訴幾句的人,但是只能算半個。
“讓他進來吧。”李仮應了一聲,反手又將另一株艷紅色的戎葵救活。
這種花,本該在夏季就開放后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