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上面是免了憫忠里三年勞役和稅賦不假,但先是讓里社在道邊修建了神道碑,然后又起了一處神廟,這些都是讓里社自己出人出力。
這兩事其實也能接受,畢竟這也是他們全里人的驕傲,畢竟不是什么人都能被立碑供奉的。
但后面的事卻越來越離譜了。
先是在里社外六里的地方,郡里說要建一處驛站。
憫忠里的道路優勢還是很明顯的,它就靠近潁川到大谷關的官道上,是潁川進入京都的必經之地。
所以修驛站是好事,而且憫忠社的人也會因此受益,畢竟商旅來的多了,他們這些人就是租賃一些空地做貨場,也能掙到錢。
但偏偏離譜的是,這驛站被建好后,這一應供給卻全部都是由憫忠社來負擔的。
而且上頭還說了,這些并不是原先的勞役和稅賦,陳公是免了之前的,但這些車馬稅卻是新的。
沒辦法,憫忠社都是一群黔首,最有勢力的人家就是當年陳欽的家族,算是土豪了。
但陳欽自己死了,他弟弟和兒子都被遷到了汝南做了貴人,整個憫忠里就這樣沒了強力人物。
于是郡里的胥吏們如何說,他們就只能接受了。
就這樣,在負擔了神廟、驛站兩項公共工程后,原先被減免的勞役和稅賦絲毫沒有減少,甚至還隱隱變多了。
如是,負擔就沒有消失,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轉移了。
如果只有這些事的話,那憫忠社還不會如此,因為最差也就是和以前一樣。但偏偏后來陳公大典兵,開始北伐了。
憫忠里沒有武士,所以自然沒有甲兵隨軍出征,但里中的男丁卻幾乎一個不落的被強征了,就用來轉輸物資。
大谷道雖然是官道,但道路卻并不好走,再加上這些日子天氣太熱,上頭催逼又急,每一日都有人倒斃路邊。
可以說伊水大營的袁軍能補給不斷,正是這些人用命馱出來的。
但就是這般賣力賣命,憫忠里還是沒能逃過悲慘的命運。
在一次轉輸中,憫忠里的里民們終于不堪忍受,逃進了深山中,那一次逃亡引起效仿,大量的征夫都開始逃亡。
也正是這個原因,袁軍開始下發了連坐令,其中首犯的憫忠里,凡涉事家人子女者一律充奴。
正是這些連番打擊,原先還算富足的憫忠里就這樣破敗下來了。
而一直受里社供奉的神廟也就難以為繼了,其實廟祝現在煮掉的粟米正是廟里僅剩的口糧了。
聽完這些事后,許攸有點恍惚。
他多少有些明白這里面的道道,沒準憫忠里的亂禍之源真的是因為那免掉的三年稅賦。
他對地方的情況也是清楚的,實際上郡縣上每一筆錢糧都是有數的,他這邊短了一個里的錢糧,那另外一邊就少了這一筆錢。
對于地方上來說,從來不是要多少錢,才收多少稅。而是能收多少稅,就用多少錢,所以地方上的錢糧都一直是偏緊的。
而該縣少了一個里的錢糧,那就打破了原先的緊平衡,不從你其他地方刮出來,他這事就做不了。
再加上,許攸多半還想到,這是潁川士族自己弄了些手段。
畢竟這些人是自己的政敵,而陳欽這件事又是他起意的,而陳欽又是一個低賤的土豪,卻受封世家們夢寐以求的最高榮耀“憫忠”,那不是打他們潁川世家們的臉嗎?
實際上,許攸,不,更準確來說是袁紹,確實是借著這事敲打潁川的世家們。
袁紹在用這件事來為這些潁川世家子弟們樹立忠義的標準。
看,能為我死,才是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