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袖比同齡人聰明得多。當她看見十來個面容肖似的女孩子的那一刻,便開始了一場獲取真相的戰役。
她們在這里學習各種宜室宜家的才能,改掉粗鄙的用語,學會優雅地走路、用餐,語氣輕柔地同他人說話。
阿袖比別人更加努力,她練習鋼琴直到手指出血,練習舞蹈后鞋底滿是血泡里迸濺的膿水。她知道管家想要一個什么樣的人,于是表現得乖巧聽話,努力向大和撫子靠齊。
在同齡女孩們休息時,阿袖便露出本性,偷偷跑出來,躲在灌木背后,石山中間,偷聽這個大家族的秘辛,從只言片語中窺探真相。
大小姐要舍棄蜷川龍華的身份,去做一個妓女。
蜷川家主舍不下臉面,找來這些女孩,打算塑造一個讓自己滿意,讓外界滿意的女兒。
而她們這些人,每一個都有可能代替大小姐,把自己裝進“蜷川龍華”的殼子里去。
阿袖洞悉了真相,不擇手段地抓住了這個機會。十六歲,她脫穎而出,進入了這個家庭,見到了蜷川龍華。
蜷川龍華手指上裹著紗布,握著一把小巧的女式手槍,抬手射殺了一只斑鳩。
那只斑鳩跌落在草坪上的那一刻,阿袖握緊雙手,心臟顫栗,眼睛里閃著晃人的光。
那只半張著翅膀的鳥類在流血,血痕蜿蜒在草地上,慢慢淌到了阿袖腳下。
大小姐槍口朝下,望了過去,一雙眼睛霧蒙蒙的,也不打量她,而是問
“你有母親嗎”
阿袖咬了咬嘴唇,躲避著她的目光,說“沒有。”
“我媽媽總是受傷。”大小姐脊背筆直,頭顱卻像一朵垂軟的花,她的聲音也輕而軟“我在她抽屜里找到了這一把手槍。”
她像是對地上那只死去的動物傾訴、絮問“我在想,母親為什么不開槍”
大小姐好像是再也沒有傾訴的人了,她又繼續說了下去“父親以前睡在一樓,也不鎖門。有一天晚上我用斧頭敲碎了他的窗戶,翻進他的房間。我也沒有動手,但他很害怕,沒過多久就把你們叫了過來。”
阿袖注視著大小姐那雙美麗的眼睛,她終于在這座莊園里找到了唯一有意思的東西。
她扮演蜷川家主眼里具有聯姻價值的乖巧女兒,更加溫婉、更加聽話,對家里兩個男性低眉順眼。
同時,為了更好地模仿大小姐,她也去窺探大小姐的靈魂,并深深為她恐怖尖銳的性格著迷。
已近日暮時分,夕陽傾倒而下,粘稠的橙紅色流云涌動傾軋,讓人喘不過來氣。龍華踩著樓梯朝上跑,飄動的白色裙擺路過一扇扇房門,一扇扇玻璃。
她站在高處,背靠在黑色鐵欄上,看到沾滿塵土的玻璃倒映著人間生命的閃光。
她轉頭,看到下邊人山人海。
人們磨肩接背,不停歇地往前擠,沒有一塊縫隙是落腳地。
她雙手撐著欄桿最頂端,慢慢坐了下來,慢慢地從喉嚨里擠出笑。
十六歲的龍華被父親安排完手術,一個人來到京都邸園的街道上。
街對面,寒風裹著一個女人的裙擺,勾畫出她豐腴而健康的軀體。
她手臂展得極開,像一只飛鳥,高揚著往上,去粘一張尋人啟事。
朔風卷著那只手臂,卷皺了半張紙。那個女人的手指抻開,把紙捋平,指縫里顯現出阿袖的半張臉。
那半張臉也半露著一個淺笑,朝街對面的龍華望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