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布匹販子那兒扯了截黛青粗布,盤算著拿來給謝見君做長衫,這鎮子上的讀書人可都是這般穿著,謝見君本就生得雅致端方,這布料襯他正正好合適。
至于換下來的舊衣裳,他想裁了做布鞋,滿崽個頭竄得快,腳也跟著長,今早給他穿鞋時,他便摸著這鞋有些打腳,小家伙的大拇指頂得繃直,幾乎要將鞋尖戳破。他自小穿得都是云松不要的鞋子,自是知道擠腳的苦滋味,左右不過他勤快些,總不能再委屈了滿崽。
他心里合計著,冷不丁覺察到衣袖被輕扯了扯,他微微垂眸,滿崽瞪著一雙烏溜溜的圓眸,正懵懵懂懂地望著自己。
“怎、怎么了”他半蹲在滿崽面前,給他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額發。
“云胡,阿兄還會來尋咱們嗎”,滿崽嘴里咬著麥芽糖,含含糊糊地問起。
云胡眼底閃過輕微的詫色,不曉得滿崽怎么突然問起謝見君來,他訥訥地解釋道,“他、他不來了、他去找先生識學問了。”
滿崽低低地“哦”了一聲,看不出喜怒,好半天,才又開口,“那阿兄是真的要去讀書了嗎”
云胡點點頭,想來大抵是平日里他們倆閑聊,叫滿崽聽了去,他沒往心里去,卻見滿崽探出腦袋,緊張兮兮地朝著四周圍張望了一圈,而后攀住他的脖頸,煞有介事地湊到他左耳邊,小聲耳語道,“云胡,我覺得現在的阿兄,同以前的阿兄不一樣了。”
云胡乍然頓住,臉色倏地煞白,他不自覺地咬緊嘴唇,直愣愣地盯著滿崽,好半天,才勉強扯出一絲笑意,裝作無事地顫顫道,“怎么、怎么就跟從前不一樣了”。
滿崽抿著嘴,臉頰兩側的小奶膘緊繃著,一板正經地思慮片刻后,又茫茫然地搖搖頭,真要論如何不一樣,他也說不上來,“我喜歡從前的阿兄,但我更喜歡現在的阿兄。”
聞言,云胡稍稍松了口氣,一顆心安安穩穩地跌回原處,方才可真是要嚇死他了,他還當是滿崽看出了什么異常,要知道,當初他答應幫謝見君圓身份時,可是沒想著要同滿崽說實話的。
現下聽滿崽這般說,他才反應過來,幾乎連他都要忘了,如今朝朝暮暮相處的這個人,空蕩蕩的皮囊下,早已換成另一人了。滿崽說他更喜歡現在的阿兄,而他又何嘗不是
遠在家里的謝見君冷不丁打了個噴嚏,他抬袖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暗自嘀咕了一句,“這是誰再惦記我呢”
他將劈好的柴火跺在院子西北角上,轉身見一旁的小柴房里亂糟糟地堆滿了雜物,連個下腳的地兒都沒有,想著閑著也是閑著,正好將這小柴房收拾出來,入冬后,就把柴火都跺在柴房里來。
他擼起袖子,兩步跨進了小柴房,悶著頭收拾起來,這一忙活,便是大半個時辰匆匆而過,好不容易拾掇出能過人的道兒來,他一把掀開落滿了灰塵的篷布,冷不丁被眼前這一圓溜溜的玩意兒引了目光。
這篷布下蓋得嚴嚴實實的,居然是一盤老石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