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有大旱之兆。”神女轉過臉,看向劉徹,“大旱,那是什么”
劉徹和神女對視,神女的面孔清晰地照進他眼睛里。
離得太近了,他看見神女烏黑的眼瞳,描在眼角的金粉折射著細碎而輝煌的光,眉心的太陽圖騰像一輪降臨在溫室殿的、降臨在劉徹眼睛里的太陽。
劉徹聽見自己干澀的聲音,在說,“所謂大旱,就是很久不下雨,天空中卻總有太陽。河流干涸,土地開裂,草木枯萎,人和獸都死在太陽底下。”
神女點了點頭,說,“噢。”
離得太近了,她一點頭,長長的睫毛就像是要擦過劉徹的額頭,嘴唇也仿佛要擦過劉徹的鼻尖。
劉徹拼命試圖通過這一點觸碰感知她的體溫,但那觸碰太輕微,終不可觸及神女真正的溫度,只覺得仿佛是冷,又仿佛是熱。
然后神女忽然又說,“大旱,人會死。那你會死嗎”
說這話時,劉徹恍惚覺得仿佛觸碰到了她的吐息,幽微的、幽微得像一縷鬼魂。
他想說我不會死,我是人皇,縱使天下大旱三年,也不會少我的一口水喝。
可他說不出口。
神女的眼睛像是有魔力,在這烏黑眼瞳的注視下,劉徹忽然說不出一個字,他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時想到生年有時盡,貴為人皇也終當一死。一時又想到,歲將大旱,生民涂炭。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那些將要死在這場大旱中的,都是他的子民,他劉徹的子民
劉徹不知道神女從他眼睛里看到了什么,有那么一瞬間,他覺得神女什么都看見了。
他的隱忍,他的憤怒,他掩埋在血肉深處的,不為人知的野心,全部在神女眼睛里無所遁形。
但神女什么都沒說,她膝行著后退了一步,看向劉邦。
劉邦在一個對視中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站起來,然后所有人才注意到,在宣室殿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里,正放著一個漆盒,盒子里裝滿干燥的泥土,土里埋著一株快要旱死的蘭花。
劉邦輕手輕腳地將這棵蘭花捧在了神女面前,“神女請看。”
宣室殿中,天子高坐此處的高其實只是個象征意義,天子的坐塌比群臣的坐塌也就高上一個臺階的位置,和后世電視劇完全不一回事。
這么點高度,底下群臣想沖上去是很容易的,也的確有不少人從地上爬起來想沖上去。
可是,事態轉變得太快,前一秒神女還對著皇帝露出恨不得吃肉喝血的兇暴姿態,下一秒就已經端坐在一顆蘭花前。
沒人能反應過來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神女對著干枯的蘭花,說,“這就是大旱嗎”
沒人應她的話,她也不需要有誰應她的話,她只是舉起手。
描著純金紋路的雪白大袖緣著她的手腕滑落,露出纖細的手指,清亮的甘霖從她指尖一滴一滴地滑落。
于是所有人都愣住了,一時宣室殿中有站有坐,還有人站到一半被震驚住,仿佛時間忽然被暫停,所有人都被莫大的力量凍結在了原地,維持著前一秒鐘的動作,場面震撼又荒誕。
在大漢朝掌握至高權利的朝臣面前,在神女指尖甘霖滴落的同時,蘭花的葉片輕輕一抖,干癟的枯黃霎時舒展成新綠,長長的莖稈上顫巍巍地舉起一個花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