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腦如饑似渴地乞求睡眠時,人是不會做夢的,更像昏厥。再睜眼時,飛機已經落地滑行。他的行李很簡單,只有一個隨身的旅行包,又乘車周轉了兩輪,最終抵達三星堆祭祀區。
三星堆為了最大程度的保護祭祀區內掩埋的文物,考古發掘工作被置于一個精確可控的環境下。整片祭祀區搭建起了數千平方米的考古大棚,內含四個考古方艙和應急保護實驗室,嚴冬酷暑都會有嚴格的溫濕度控制,確保文物能夠以最好的狀態出土。
宋修筠刷卡進入大棚后,得先去更衣室換上防護服,以免身上攜帶的微塵顆粒污染祭祀坑的原生環境。找了半天,上星期留下的那套不知道被周轉到哪兒去了,只好又去拆一套新的,用筆在衣服背后隨手寫了個“筠”字,以作區分。
正套鞋套的功夫,八號坑的坑長趙赟收到他到現場的消息,扶著腰就從坑里爬起來了,一手撐著門,探進頭來招呼他“嘿喲,你總算來了,我今兒干了一早上加半個下午,脖子、肩膀、腰、膝蓋,沒一處地兒是好的了。”
趙赟是宋修筠的同門師兄,都是張岳帶出來的學生,現在a大文博學院任職副教授,k8由他負責,帶領a大師生共同發掘。他們兩個人認識五六年了,熟得不能再熟。
宋修筠聽到他的聲音,站起來拉上身前的拉鏈,一邊出門一邊戴口罩“那您歇著吧,我來交你的班。”
誰知道一抬頭,對方又“嘿喲”了聲,指指他的眼下“怎么了你今天,來四川掛個熊貓眼,這么應景”
宋修筠聽到這句調侃,沒什么能解釋的,默不作聲地跟他一起跨進k8方艙。
“老宋來了。”
“師哥好。”
方艙里邊兩個也是老熟人了,何覓玥跟他是同一屆,畢業后就一直留在這兒工作。鄭嫣小他們幾歲,是坑里的小師妹,還有三個本科來參觀實習的學生,在坑外邊看著,拍拍照,收了工回去再寫寫實習報告。
宋修筠點頭跟他們打過招呼,就著原先趙赟的升降臺趴下去,拎著毛刷掃了掃那處清理到一半的青銅器的口沿,開口“這大口尊底下焊的鳥挺別致,上回過來的時候就看見了,你一星期過去了,沒推進度啊。”
“你說得簡單,玥玥她膝蓋都彎不下去,整天走路圓規似的,我讓她先休息一個星期,昨天才出了西面一青銅人頭像,就等你今天來給我們起這個口尊,”趙赟在他面前不遠處的臺階上緩慢坐下,指揮,“左上角那條縫窄,你就拿個簽子沿著邊快快掏吧,咱們爭取今天上貨。”
宋修筠輕應了聲,翻了翻一旁塑料盒里的工具,找到趁手的就悶頭干活去了。
他本來話就不多,在那兒一趴好幾個小時也是常有的事。趙赟看工作有人在干,就安心了,又行動遲緩地站起來,到外邊摘掉口罩和發套,轉轉脖子扭扭屁股,開始做保健操。
做完一整套,他出了大棚,舉目四望,能看到遠處的田野,放松了一會兒眼睛,就溜達到老喬那兒,看看他今天在外面挖土劃線有沒有什么收獲,嘮了好一會兒才回來。
宋修筠在這段時間讓大口尊的口沿又暴露出了幾公分,正拿手鏟子收集土壤,聽見他喊了句“我回來了”,趴著不太想抬頭,所以沒給什么反應。
“怎么了你今天,話這么少,心情不好”趙赟這下看出點門道了,平常雖然總聽那些小師妹說他高冷,還調侃他是朵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的高嶺之花,但也不至于像今天這么悶,跟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沒不好。”宋修筠把土倒進密封袋。
“怎么沒有,我看你今天就不對勁,戴著口罩臉色都慘白,”趙赟摸了摸下巴,猜測,“不會是家里人看你畢業了催你結婚吧又被抓著去相親了”
宋修筠的相親史他是知道的,被馬哲院一個教授介紹過侄女,被他師父李仲生的拜把子的兄弟介紹過孫女,就連研究所這兒食堂的阿姨看了他,都想給他介紹人家正在美國讀書的外甥女。他那長相氣質言行舉止,把舉國上下的中老年群體都吃得死死的。
只是每次都沒結果,跟人家姑娘見完面回來,問他什么都不說,說不好泄露人家,問喜不喜歡、能不能成,答案都是不能。
宋修筠聽他哪壺不開提哪壺,實在不愿意回憶這些陳年舊事,垂眼接著清理填土,簡短否認“不是。”
“那你就一點都不著急都二十七了,算虛歲過了年得三十了吧,真就打算跟三星堆過一輩子”他師兄是過來人,也是在他這個年紀結的婚,過了河就開始催對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