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理來講,朝廷重臣的安全都由禁軍、以及改名為警察廳的京城巡防營共同護衛,不經過官方手續的私人武裝,按朝廷規矩是見不得光的。
沒想到為了接應皇帝,一朝卻在大庭廣眾下暴露了個徹底。
遠遠看著曾經的同袍,穿著同樣的軍服,帶著舊日熟悉的幽字旗由遠及近,曾為幽州“飛云將軍”的張束止,緊緊握住韁繩,手心微微發汗。
直到那面破舊的軍旗在眼前烈烈翻飛時,張束止不由自主挺直脊背,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再次見到這面軍旗飄動在戰場之上,他雙眼微紅,幾乎熱淚盈眶。
旗下策馬而來的將領年紀在三十出頭,面容冷峻,皮膚被邊境的風沙和烈日吹得黝黑,甲胄下一身肌肉勻稱而充滿爆發力,看上去精壯又威武。
來人在十丈遠之外翻身下馬,先是不著痕跡地暗自觀察一下,這位年紀輕輕且風評不佳的天子。
去年便是這個皇帝,為了一時茍安放棄了對抗燕然,拱手將幽州送給敵人。
葉叢今日第一次面見天子,很難想象,剛才那個在戰場中央親手抓獲燕然太子的,跟去年割讓幽州的,是同一個人。
他大步流星走來,干脆利落雙膝跪地,朝蕭青冥行叩拜大禮“末將葉叢,參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哪知還沒拜下去,腰都來不及彎,就被蕭青冥一把托住手臂,用力拉起來。
青年帝王身上還穿著未曾褪下的鎧甲,上面甚至沾著不少敵人的血,英俊的臉龐在戰場風沙之間,沉淀出一股被風霜洗練過的沉著。
蕭青冥微笑著扶起他“葉將軍有大功于國,不必行此大禮。”
葉叢一愣,下意識仰頭。
皇帝漆黑的眼瞳深邃炯然,專注直視而來時,帶著一種能看透人心的力量,平和又不失莊重。
“葉將軍在國家危難之際,不計前嫌挺身而出,不遠千里援馳京城,實在令朕感動。從今晚過后,像將軍這樣的功臣,都不必行跪禮。”
被這樣鄭重的目光注視著,葉叢忽然感到一種實質般的尊重。
這個認知讓他有些措手不及,甚至受寵若驚,他下意識懷疑,皇帝是不是有什么陰謀和企圖。
當葉叢接到攝政調令,再三猶豫后,最終決定趕來京城救皇帝南下時,他就已經做好了伺候一個昏君的心理準備。
責難和辱罵幾乎是可以肯定的,打罵也可以忍受,好歹有攝政大人在,至少不用擔心被隨便處死,身為武將,為君效死本也理所當然反正其他武將不都是這么過來的
可是現在,葉叢被蕭青冥半強迫地拖著,幾乎以同行的姿態,在周圍一大群文臣武將和中央禁軍羨慕嫉妒恨的灼灼注視下,一同回宮。
葉叢簡直頭皮發麻,手腳都緊張得不知道該怎么擺,哪怕是在廝殺得最慘烈的戰場上,他也不曾像現在這樣暈頭轉向、手足無措過。
怎么周圍人的傳言中,還有攝政的來信里,從沒人提到過圣上是這個樣子的呢
皇城,詔獄。
無論是接風宴還是之后的論功行賞,蕭青冥都沒有太多時間耽擱,眼下他還有更緊迫的事情。
詔獄經過秋朗近日的統治,牢房里漸漸塞進來不少人,上至達官貴人,下至奸商奸細,沒有他不敢抓的。
最底層那間曾經關押過黎昌和喻行舟的監牢,此刻成了燕然太子的單間。
牢房中還是一如既往的昏暗寒冷。
蘇格一動不動躺在唯一一張草席鋪成的床上,身上只有一床單薄破舊的棉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