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果子外面是一層黃褐色的皮,有的地方破開了,露出里面黃色果肉,看起來有些粉感,氣味特殊,是他從未見過的食物。
見穆陽的視線在那碗里多停留了一下,張巖走過來,還是那張憨厚的笑臉,跟穆陽解釋:“我們就叫它土豆,吃起來澀、苦,有點土腥味,還麻舌頭。是早幾年前,丞相派人西下后帶回來的種子種出來的糧食。”
“這東西長出來圓圓的,一種一窩,產量高,就取了這么個名字。好烹飪,往水里一扔,煮好就能吃。雖然味道一般,但很能飽腹,吃一碗能頂大半天。您別看他們吃這些,我們附近所有州郡,但凡受災了沒糧食的時候,所有百姓都靠吃這個度日。近幾年我們雖然也年年受災,但已經好些時間不靠京城賑災了”
如果晏承書在這里,一定能認出來,被人捧在碗里的黃褐色果子雖然換了個時空,但陰差陽錯在這里也被人稱為土豆。
就是烹飪方式太慘烈,水煮土豆,暴殄天物。
當然這是題外話。
穆陽此時想起來的,是晏承書多如繁星的罪名中,其中一項好大喜功,揮霍國庫錢糧,造船下西洋,勞民傷財,一無所獲。
下西洋之事后來不了了之,朝中不少人都覺得,那幾艘巨輪里的物資都已經入了晏承書私人腰包。
原來是來了這里。
無法從貪官方向入手解決貪污,所以他讓人去西洋尋找新糧,讓受災地區能自給自足。
穆陽心里早就已經信任晏承書,許多事情他并不打算深入追求答案,只要知道晏承書沒有貪污就好。
直到真相以一種猝不及防的方式擺在眼前,他才知道,原來被埋沒的真相從來不只是晏承書是個好人這樣一句淺薄的話。
那句話掩藏在最深處的,是晏承書璀璨的智慧,和長遠的目光。
穆陽好久才重新收拾好情緒,繼續觀察之前就存下的疑惑。
在張巖口中,這些土豆他們平時是不愛吃的,只有受災嚴重的時候沒別的吃的,才會吃這個。
所以這東西不好入口。
但即便如此,他們還是將這些東西當成修建塘堰的勞工的主要糧食。
這不應該。
勞工們現在做的事完全就是拿著命在拼未來,這湍急水流暗涌叢生,或許還卷著看不見的石頭,隨時都有可能讓人送命。
短短一根麻繩,根本不能保證每一個人都能平安活下來。
他們在為廣安郡付出汗水和鮮血,郡守就給他們吃這些
穆陽從邊關回來,他為國拋頭顱灑熱血的時候,軍餉送到,缺斤少兩一團亂麻,他尚且憤慨,這些勞工心底對晏承書得有多恨
他走到發放食物那邊,被盛起來的土豆堆了一個小山起來,煮土豆的水還放在一旁沒有人動。
穆陽親眼所見,那簡直就是一鍋泥水。
他伸手從小山堆里拿了一顆起來,不顧張巖勸阻的表情,將土豆拿在嘴里啃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