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
顧勁臣想起了自己的爺爺。爺爺去世那天,看著老人安靜地躺在病床上,他一點想哭的感覺也沒有。下葬時,所有人都在嚎哭,只有爺爺最疼愛的自己沒有流淚。他一度認為自己情感缺失,覺得對不起爺爺。直到半個月后,夜深人靜時他想起爺爺,然后捂著臉,嚎啕大哭。
這就是顧勁臣在看到回放時,隱約察覺到的一絲違和之處。
李導說,表演得很真實。
是的,就是因為太真實了,真實到沒有任何緩沖的余地。
太真實了,太清晰了,片段中的表演,將那種痛苦與絕望,明明白白地展示了出來。
之所以那么真實,那么清晰,那么精準,是因為顧勁臣知道,在未來的十年里,陸少寧將會經歷什么。
截肢到底意味著什么,背后到底是怎樣的生活,不單單是失去了籃球夢,將來還有更多的挫折等待著陸少寧去克服。
那種悲傷,那種絕望,那種崩潰,都是上帝視角的顧勁臣看到了他未來無數黑暗的時光之后,經過專業分析之后所共情體會到的。
但是,在那短短半分鐘之內,陸少寧并不知道,他難以置信,他一片混沌,他根本就不明白接下來自己將會面臨怎樣的困境,會給他的生活帶來什么樣的改變。
他甚至仍然有樂觀的念頭,諸如他問醫生,他的手有沒有接上,他也許仍然認為,一只手也可以打球
表演的層次。
事實上,在此之前,顧勁臣就已經想好了情緒的層次。
但當真正開拍時,身臨其境地投入進去,情緒著實太過洶涌,也太過崩潰,摧枯拉朽般地將表演節奏破壞掉了。
這就是體驗派演員的特點人的性格是立體多面的,是一個復雜的大集合,演員將自身靈魂中與角色相同的一部分拿出來,與之合而為一,投入角色,融合角色,入戲時不分戲里戲外,爆發時往往難以控制,是三派中最難的,不瘋魔,不成話。
顧勁臣剛才就是如此。
表演得太過精準,是身為演員的精準,而不是對這一切一無所知的陸少寧。
當然,他的表現換成任何一位導演,都會稱贊一句精彩。
但是,對自我要求極高的柏林影帝來說,剛才的表演簡直糟透了,他對此十分不滿意。
不遠處,快速吃完午餐的場務們,望向片場偏僻的角落,大家都為顧老師捏了一把汗。
四周的氣氛很詭異,大家都不太清楚,到底發生了什么。
原本計劃,這個場景拍完才開始吃午飯,沒想到開局第二場戲,就被顧老師打斷了。
飾演醫生和教練的老戲骨一邊聊著劇本,一邊抹了把滿臉的汗水,準備去布景中再找找感覺。
而在場不少龍套演員,卻是心中腹誹了下。
過分挑剔矯情,就不是自我要求高,而是做姿態給人看了。
導演都沒說什么,顧勁臣身為演員,反復提出表演問題,是否有自視甚高、扭捏作態的嫌疑
吃完了午飯,容修和顧勁臣回到棚子,李導正在與兩位老戲骨談話。
顧勁臣沒有與任何人打招呼。
進門之后,容修就讓花朵搬了個椅子過來,讓他坐在正對門的窗下,容修則站在窗口,和他一起望著窗外的風景。
在場任何人的目光,容修都沒有在意,而是微微側過身,將顧勁臣給擋住了。
即便仍然有很多人有疑問。
在導演都叫“完美”的情況下,柏林影帝卻說自己演得“不行”,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顧勁臣也始終沒有解釋這一點。
也許
如果沒有容修在場,他可能會妥協于周圍的壓力,也會質疑自己的天賦和直覺,這場戲可能不會重來一次。
比如,在“生而為人”那部戲里,他就對與賀邵明“七年之癢”的一場戲表演不太滿意,但最后他沒有堅持自己隱約的感覺和想法。
但是,此時此刻,容修在他的身旁,全心全意地鼓勵他,支持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