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修手指穿過他的頭發,托著他的后枕,額頭抵在他額側,與他對著眼光。
容修“如果愈合不好,我不會讓你去威尼斯,不管別人同不同意,是不是影響了工作,我們都不去了。”
顧勁臣“不行”
不去威尼斯怎么能行,這是他期待了好久的二人旅行。
顧勁臣一聽這話就慌神,偏偏又沒有辦法反駁,術后十二天臥床,是容修和醫生商量的最后底線。
像是生怕眼前人生氣離開,他攀著容修的肩膀緊抓不放,引頸天鵝一般地,仰著頭,似委屈,又似不舍,用汗濕的額頭臉面貼蹭他的臉,喃喃地啞聲說,不行,容修。他說,我不行。
沒有說到底什么“不行”,容修卻有點懂。
術后一直朝夕相處,突然要生生分開,這么閃一下子,肯定會覺得難受。
容修眸光微黯,忽然傾身,勾著腰腿,輕念著“三二一”,將人托抱了起來。
顧勁臣所有需要腹肌和腰力的動作都不太利索,上床下床去廁所,近一周的陪護時光,容修已經相當熟練。
容修一手托著他的背,一手伸在他膝窩,輕喚他寶寶,他說“你要聽話。”
顧勁臣哽住喉嚨,忽然安靜下來,手臂勾著他肩頸。
容修將顧勁臣的腿抬到床上,與此同時,人已橫抱在懷中調轉,后枕處恰好放在枕頭上。
這一系列動作,做得分外熟練,自然而然。
像所有一復一日需要照顧臥床愛人的丈夫一樣。
事實上,術后第一天下床活動,回病房上床時,兩人配合還會有點失敗。
要么是顧勁臣怕容修扭到腰,體重再輕,他也是個大男人,所以在容修抱他時,他會下意識使力,這一用勁就會拉扯腹部,疼得大汗淋漓,有一次把敷料的膠帶都扯開了。
要么是容修把人放在床上的時候位置太靠上了,顧勁臣的肩膀頂在枕頭上,頭磕碰在床頭,然后還要重新抱起來往下挪一挪
一次,兩次,三次,五次
他們意識到,不論多么默契的兩個人,在平淡的日常小事中,都要這般磨合。
那時,容修還想起在葉卡捷琳堡見過的老夫妻,老人推著坐在輪椅上的老伴,他們是否也經歷過這么一遭。
此時,已經習慣成自然,容修避開他腹部傷口,單膝半跪將顧勁臣在床上放平,幫他脫衛衣和運動褲,三兩下,將衣物扔在椅子上。
顧勁臣的身上只剩t恤和內褲,似覺得冷,在容修的目光下又像覺得熱,纖細雪白小腿還套著黑襪,他蜷了蜷腿,躲著那道視線,伸手去扯被子想遮羞。
而在容修的眼底,除了多出的手術傷口,就是小腿上那道在無人島顧勁臣自我縫合的傷疤。
比當初淺了些,細看仍蜿蜒猙獰。
容修坐在床邊,給他穿上睡衣,有意無意地,提著他腿給他套褲子時,唇吻上了那道疤痕。
顧勁臣渾身燙紅,羞窘,或是難過,紅著臉,也紅著眼。
沒有再開口說讓他為難的話,顧勁臣的手指抓著另一套深色的睡衣,指尖陷進衣料里,偏著頭閉上眼,平躺著任容修捯飭。
安靜的臥室,只有穿衣窸窣聲,容修注視著他的臉,一顆一顆幫他系上扣子。
“好了。”
最后一顆扣子系好,容修在他耳邊說,“快睡,我哄你睡。”
顧勁臣嘴唇抖了下,仍不言語,顫著睫毛慢慢睜開眼,水濛濛地滯著眼珠兒,側著臉望著前方,眼神沒有焦點。
像是在等容修說接下來的話,安撫,誘哄,然后道別,聽那把好嗓子提醒他,你快點睡,你要聽話。
然而,卻久久沒有聽到容修再說。
屋內連最后一點聲響也消失。只剩下兩人輕緩的呼吸,顧勁臣胸膛起伏,他們緘口不語。
不是你進我退的較量,也不是賭氣或吵架,更不是冷暴力。
只是沉默與僵持,被大片的難舍與難過控制著。連日來所有的無可奈何,全都卸下了粉飾,徹底地呈現,攤開在眼前。他們深切地理解著對方。他們無法面對。他們沉默以對。
顧勁臣偏過頭,渙散著目光,轉頭不再看容修,望著書桌的方向,眼角愈發地紅。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忽然之間,一大顆淚珠從顧勁臣眼角淌出來,越過俊挺的鼻梁,流到了另一只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