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好了,對戴著這頂沉甸甸的帽子的人來說,不亞于重獲新生。
陳致遠感覺這段時間自己在冰水與火山之間來回哆嗦。
自從在電視上看到蘇聯人做的數控車床之后,他就陷入了強烈的悲傷與惶恐之中。每天和妻子偷偷摸摸地看電視學技術,經過幾個月的時間,他可算把幾十節課程徹底吃透了。不僅如此,他還通過電視學了相關知識,可以說數控車床整個配套的內容他都了解了。
但越了解他越悲傷啊。世界發展的如此之快,他和他的同胞們已經被遠遠甩在了后面。
每天行走在大街上,看到行人臉上的笑容時,他總有種沖動,要大喊大叫你們怎么能笑的出來還趕英超美呢,我們都已經成了吊車尾了,哭都沒時間哭。
可是他只能忍著,因為那是無法對人言的秘密。
一臺手工制作的電視機,在北京城里接收到了俄語課堂,是多么駭人聽聞的事。
他注定了只能孤獨地保守這個秘密,在汲取知識的快樂和現實的郁悶中來回自我折磨。
當然,也有純粹開心的事,比方說他的老友趙剛終于摘掉了頭上的帽子。
其實1978年時,趙剛就應該跟他一道摘帽的。但趙剛拒絕寫懺悔書,他堅信自己當初提出的批評意見是正確的,歷史的進程也證明了他的正確。他不應該為自己的坦誠而懺悔,作為公民,他有權利批評政府作出的錯誤決定。
可他的堅持害慘了他自己,大家都脫帽了,重新回歸崗位開始工作,他卻還得待在農場里,繼續從事繁重又低效的生產勞動。
陳致遠勸過他好幾次,就算是為了家人,低一低頭又怎樣人要做事,總得講究策略。
可趙剛比他還固執,死活不肯違背自己的做人原則。
陳致遠都絕望了,以為這輩子都看不到老友平板的那天。
沒想到外面真的變天了,這回平反摘帽的命令一下來,根本不用他寫懺悔書,就直接宣布他已經平反。
大家都覺得稀奇極了,不明白為什么突然間會變得如此簡單。
有消息靈通的人去打聽,得回小道消息,說是中央首長發命了,如果這人犯了罪,請以法律去制裁他。如果沒有犯罪,那不應該因為他幾句話不順耳,就會成了人民的公敵。這有違實事求是的精神。
小道消息是真是假,陳致遠無從得知,他也不是愛打聽這些事的人。
他只是高興啊,為自己的老友高興。摘了帽子,回歸到崗位上,那就可以全心全意投入到工作中去了。
素來不愛酒,也不喜歡呼朋喚伴的他,這回堅持邀請老友一家人吃飯,好為他們接風洗塵。
只是筒子樓的房間太小了,況且左鄰右舍都是同事。
陳致遠經歷了這么多年的運動,早就是驚弓之鳥。
他害怕自己跟老友一時間喝高了,說了什么不中聽的大實話,又叫人捕風捉影作為證據報上去,再給他們扣上頂右派的大帽子。
至于去飯店,那就更不成了。不是掏不起錢拿不出票,而是誰知道周圍是什么人,他們兩個曾經的老右坐在一起吃飯。萬一有人盯著,就等著拿他們的錯處呢
思前想后,陳致遠只能試探著詢問兒子,能不能借用四合院的房子邀請趙叔叔一家吃頓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