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藍忍不住扶額,真是無可奈何。這些年輕人啊,天真又熱情,簡直毫無政治敏感性可言。
就眼下的環境,光憑他們說的這些話,很有可能會遭殃的。
方秀英呼了口氣,看著在自己眼前騰起的白霧,忽然間笑了,聲音輕輕的“其實他說的很有道理呀。也許只有我們才會覺得給人扣上一頂右派的帽子然后還讓他工作,是對他的恩賜與施舍吧。他不應該憤恨,他只配感恩涕零。”
說完話,她大步往屋里走,她還有課程要聽。
等關上房門,田藍才冒出一句“快結束了,右派要集體脫帽了。”
方秀英扭過頭,狐疑地看著她“你怎么知道”
田藍保持平靜的面色“猜也能猜到啊,國家要發展經濟,需要大批專業人才。如果不在政治上解放大家,又如何讓大家心無旁騖地投入到生產建設中去。否則即便他們自己君子坦蕩蕩,從流程上來講,單位也不會接納他們,重新回到工作崗位上。”
方秀英打開電視機,在等待課堂時,她突然間開口“也許我姑姑說的沒錯,我們是個非常現實的民族。一切從有用沒用的角度出發。”
田藍想了想,沒有否認“從某種角度上來講,也許你說對了。你看,就好比電視大學吧,雖然到現在我們都搞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我懷疑陶處長他們也沒弄明白,但國家還是以最快的速度推廣電視大學的課堂。我能夠想到的理由就是電視上講的知識有用。為了防止過這個村就沒這個店,所以要趕緊把知識都留下來。也就是我們才能夠如此現實,不扯虛頭巴腦的東西。”
方秀英笑了起來,調侃道“真的嗎我怎么覺得我們虛頭虛腦的東西最多呀,效率低的嚇死人。”
田藍笑道“也許是因為我們的期待值更高呢。”
課程開始了,方秀英停止了交談,只丟下一句“但愿吧,我等著你說的右派集體脫帽的那天。”
不僅是方秀英,就連田藍自己都沒想到,這一天居然來的如此之快。
1981年的元旦,在新年賀詞發布之后,中央再度下達命令,宣布全部右派集體脫帽。
其實在1978年,黨中央就決定對尚未摘帽的錯劃為“右派分子”的同志全部摘帽,徹底平反。不過這項工作一直執行到現在,也沒有完全收尾。好多地方反反復復,始終沒給老右脫帽。
結果這回中央雷厲風行,直接下了死命令,一定要完成。
接下來的幾個月,田藍他們不時聽到校園里傳出哭聲。
好些同學的家長終于摘掉了帽子,強加在他們身上的包袱終于卸掉了,挨了多少年的委屈和白眼終于結束了。承受了更多痛苦的人只能抱頭痛哭。
只有真正經歷過這些命運的人,才能真的明白他們的心酸和苦悶。
方秀英聽著窗外的哭聲,露出了恍惚的笑容“是該哭的,如果早幾年平反的話,很多人的命運未必是現在這樣。”
比如說她自己,如果不是頂著老右子女的帽子下鄉,想要積極表現自己改造的決心,她也不會貿然在農村就結婚了,只圖對方一個貧下中農的清白身份。
回顧過去,她只覺得自己當時真傻。可那個時候,她又有多少路可以選擇呢
人生就是這樣的,看似自由,每一個選擇都是自己做的決定。但其實很多時候,都是被周圍的力量裹挾著往前走。
田藍沉默一瞬,安慰她道“抬頭往前看吧,人只能往前走。”
方秀英點點頭,露出笑容“脫帽總歸是好事,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