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到了戌時,蘇杭才悄聲從床榻起身,原本一直抄書,沙沙作響不停的少年,此刻也沒了動靜。
走到面前一看,原來是撐著手肘睡熟了。
燭火昏黃,但依然燒得明亮,偶爾會有亮光跳動,映射在旁側人的臉頰,因而襯得卿子揚那張臉,似乎都帶著些暖洋洋的。
溥先的丹藥確有奇效,蘇杭小憩片刻,渾身便恢復不少力氣,至少是能穩步落地了。
他將人手中松松捏住的狼毫取下,再攜了件披風,小心翼翼地搭上卿子揚的肩膀。
手抄本上,字跡工整,卻也不失其獨特瀟灑,十分彰顯少年風氣。而右下角,卻覆蓋著一大團暈染開來的墨色,想來是因為主人熟睡而不小心蹭上的。
蘇杭于其對面坐下,重新找了頁空白,就著燭火,開始替人抄寫起來。他的字跡必然跟卿子揚大相徑庭,但熟能生巧,不多時,便能模仿個七八分。
燭淚順延柱體滑落,待到它徹底燃盡,房間陷入昏暗,蘇杭才將狼毫放下,揉了揉手。
卿子揚依舊睡得很熟,不過姿勢早已被更換為趴在桌面。白日里擔驚受怕多時,又是兩次生死對決,恐怕現在也是累極,如此竟都沒有蘇醒。
蘇杭在椅子上靜坐片刻,忽而起身,從床榻上取來被褥,搭在少年的背上。
卿子揚醒時,只覺得渾身發熱,且周身一陣酥麻酸痛,尤其是腰腹部,仿佛被什么重物垂吊著。
他率先被身上裹著的被褥吸引視線,而后神情微愣,掀開被褥,這才發現自己的腰部綴著人。
蘇杭正閉著雙眼,兩臂死死抱著他的腰,睡得很熟,連雙頰都紅撲撲的。被他細微的動作驚醒,半是迷茫半是懵懂地睜開眼。注意到自己如今的姿態,軀體猛地僵住。
隨即欲蓋彌彰似的,故意裝作尚未清醒的樣子,賴在少年的懷里蹭了蹭。
他已經將這種示弱姿態學得很熟,哪怕對上卿子揚,也半點不會發怵。
好在卿子揚只是短暫的錯愕之后,便任由對方動作。不過當他視線觸及桌面上合攏的幾冊手抄本時,表情才瞬間有些微妙。
“你幫我抄的,這么多”說著,還用手翻閱幾下,注意到其上模仿得入木三分的字跡后,更是難掩訝異。嘟囔一嘴,“你肯定還沒恢復智力吧,要是從前那個蘇聿童,怎么可能會替我抄書,不給我添亂都算好的。”
蘇杭沒應聲,磨蹭著從人的懷里退出來,再裝模作樣地將被褥疊好放回,若無其事的模樣,仿佛這一切并非他夜間所為。
經過一天的休息,他的傷已經好了八成,溥先口中那調侃般地智力受損自然也恢復如初。
雖說面對卿子揚,他早已喪失掉許多從前具備的羞恥心,但面前這個家伙畢竟還是只有十六歲。
無論如何,朝著十六歲的卿子揚撒嬌這件事,都是蘇杭想當作黑歷史銷毀的。
他正好想不出理由,只能順勢應下卿子揚的猜測,而對方嘴里對他的埋怨,則被他直接拋之腦后。比起外界風言風語,顯然還是智力缺陷比較令人接受。
卿子揚并不意外,還毫不吝嗇地夸獎幾句,弄得蘇杭更加堅定了自己偽裝的決心。
“對了。”他將手抄本收放在一處,還寶貝似的摸了摸,一邊用手摞著,一邊開口道,“你身體恢復得如何今日我恐怕不能繼續陪你,早晨是郎宮長老的課。”
蘇杭聞言,又重新回頭看向卿子揚,想了想,以略微嘶啞的嗓音,說出這兩日以來的第一句話“我跟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