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道刀光凝結在刀鋒輕薄的刃口上,隨著她身如飛鶴地斬出,以哪怕是初學刀的人都能用出的姿態迎上了那支箭。
可刀身掠動,山中風動之時,無論是直面此刀的元十三限,還是盡量避開這兩個武功早已與其他人不在一個水平的家伙制造的戰場的其他人,都聽見了一聲仿佛空谷回響的禪音。
這一聲輕顫懸系在刀上。
執刀人仿佛漫不經心地在此時輕聲喝道“一心不生,萬法無咎,閣下舍得自己的手指,那不如看看我這一刀如何。”
她話中不帶煙火氣,刀光也內斂得出奇。
可元十三限卻突然變了臉色。
不是因為對方這一刀走的是返璞歸真,刀法至簡的路子,更是因為他突然發覺,對方牽動著刀氣的真元赫然是禪宗心法。
山字經同樣是佛典經文,以一種完全有別于中土的運轉內息之法,這才催生出了傷心小箭的無人可擋,就像是此時血肉凝結的實體紅箭中,還裹著一道完全透明,似有似無的小箭,意在人心。
意在脫困的禪宗法門與對方在重壓之下依然心無旁騖的禪宗手段之間,依然是一種氣勢的差別。
山高月小,前方破敗的佛寺檐上積聚的月光卻仿佛在此時盡數反哺于她這輕描淡寫的一刀之中。
在這雙依然清醒異常的眼中,淬血的箭矢驟然被炸作的飛灰,而那支有形的箭,在她的蜃樓刀下四分五裂。
刀光未停,像是一片攔截不住的輕紗幻夢,刀影之中海市蜃樓一般的幻影讓人幾乎分辨不出刀在何處。
元十三限大喝了一聲,沖向了一個方向。
在這以自身手指化作的傷心小箭的襲擊下,對方非但無事,反而轉頭繼續破開了他的勢,他當然可以再以自己的另外的手指化箭,大不了就是兩根,還可以以手臂為劍。
可時年不止一把刀。
所以他必須尋找新的解決辦法。
山字經的佛偈化作一片紊亂的氣場,這本就是一門從外向內修煉的法門,現在外面亂作一團,讓人幾乎覺得內里也是如此,但元十三限覺得自己遠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
他突然壓制住了這些功法對他心性的改變,心中一片空澄之下,忍辱神功在他的體內化作了一片既是枷鎖又是屏障的東西,在他直沖入那尊剜心剖腹的佛像的時候,以一種近乎神鬼的手段,將他與佛像牢牢地鎖在了一處。
這是什么見鬼的法門饒是鏡子算得上見識極多,他都從未見過今日眼前的這一幕。
元十三限在變,在將自己變入佛像之中。
時年的禪宗氣勁與那年久失修的老林寺的禪境相連,元十三限便退而求其次選擇了這尊方應看本事為了制造一種光怪陸離的恫嚇,而放在了此處的羅漢像。
這泥塑金身的羅漢像便仿佛活了過來,在忍辱神功和山字經的作用下,成為了元十三限的身外之體。
現在他又出了一箭。
那是這尊羅漢像的一條臂膀,分明是與剛才從山崖上摔下便四分五裂的材質相同的臂膀,卻遠比方才的那一支用手指發出的傷心小箭,更讓人感覺到了一種驚心動魄的力量。
時年突然嘆了口氣。
在禪宗武道上元十三限正好被她克制,于是這位出自自在門,無論是眼界、武道天賦還是心性都非比尋常的高手,在此時選擇了身入佛像而心墮魔道。
那確實還是傷心小箭,卻在發作之時先傷了他自己的心。
時年不知道他在發出這一招的時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或許是曾有傳聞的他在傷心小箭練成后先殺的第一個人是他的愛妻的那一幕,也或許是他當年與自在門的師兄弟一同拜師學藝,卻最終走向陌路殊途的慘痛過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