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定是自愿來陪他的。
馬車上的人靜沉沉入了夢鄉,悠悠蕩蕩地就看見一個挺拔的影子,正往前走。
“阿聲”她一眼就認出了這是霍南疏,抬步住去,可他像聽不到一樣,無論她怎么喊,就是不回頭。
阿聲這是生氣了嗎
宴音更著急了,跑上去拉他的手,可明明該挨到了,還是撲了個空。
忙穩住了身形,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穿過手,能看到地上的黃土,她是死了嗎
宴音低頭看著腳下的泥濘,抬腳,黑黃的泥土沒有粘到她的繡鞋。
才發覺這雙繡鞋是她死之前穿的,身上的朝陽拜月紋宮裙典麗清雅,她大概是又回到前世,成了一縷孤魂。
日頭高懸在頭頂,四周光禿禿的晃眼,還有一些壕溝,許多草棚錯落著,壕溝里挖出來的泥土就堆在了草棚邊。
她就是追著霍南疏從草棚里出來的。
可這是哪兒不像梓州不像盛京,也不像云北。
霍南疏此時躍下的壕溝,他只穿了一件爛褂子,沒有鞋,頭發蓬亂,拖了一把生銹的鋤頭。
手里的鋤頭揮動了起來。
他在挖壕溝。
宴音忙跟上了他,試探著不斷和他說話,可喉嚨說干了,霍南疏什么也聽不見,碰他,他也不知道。
她鼻子禁不住發酸,但仍固執地跟著他。
沒有高樹遮陰,日光已經到了刺眼的程度。從他身上不停滾落下的汗就知道,現在一定是很悶熱的,宴音只能沉默地陪著他。
他往日在宴音面前也寡言,但她能感受到霍南疏是鮮活的,他的桃花眼會說很多的話。
那雙手空閑了就一定會抱著她,聽著她指揮哪就去哪。
不像這時候一樣,跟只行尸一般,不說話,眼睛也呆滯不動,只無數次地舉起鋤頭,再落下,凝定地挖著壕溝。
鋤頭無數次地在她面前揮落,壕溝的盡頭慢慢延伸,他往前,宴音也跟著往前。
穿著華貴的女子站在濕熱臟亂的荒郊野外,衣不染塵,怎么看怎么詭異,若人能看到,定是要嚇死不可。
走著走著,她忽然想起這是在什么地方了,宴音該是又回到了前世,這該是霍南疏上交了兵符,被貶到邊疆做苦卒的時候。
此處大約是悶熱潮濕,毒蟲煙瘴遍地的嶺南之地。
天色終于慢慢地黑了下來。
“開飯了”
其他壕溝里的苦卒紛紛丟了鏟子、鋤頭,有體弱矮小的爬不上壕溝,就成了別人的人梯,被凌亂的腳踩在身上。
宴音看著一時間有些窒息。
霍南疏也將鋤頭戳進泥里,上了壕溝,這條壕溝只有他一個人。
這是個靠兇悍吃飯的地方,霍南疏看來是發過狠了,即使姍姍來遲,也沒人敢去爭搶他的那一份。
宴音湊近一看,是一塊黑硬的面餅子,還有一眼稀得分不清是什么草根煮的湯。
人一多了,就能看到許多苦痛,有斷了手足的,有皮膚潰爛、骨瘦如柴的、有肚大如十月懷胎的
她的阿聲,前世就是在這無醫無藥的地方苦熬著嗎,又熬了多久呢她不敢再想。
霍南疏將不算食物的東西拿在手里,找了山上流下的山泉水洗手,再坐回他的草棚里沉默地啃著。
他那雙手也跟面餅子差不多了,粗糙發黑,水也洗不出指甲里陷進的黑泥,手腕因為重復的揮鋤有些扭曲
霍南疏從前是拿唐刀的,手上有繭子,但修長有力,干燥漂亮。
宴音伸出手去,虛握著他那雙手,心里漫上無邊無際的難受,她死了一閉上眼,什么也不知道了,霍南疏還在這人世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