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一望無際的草原,夜風吹得野草浮動,像一排一排的海浪涌過來,天地浩瀚,而人如草葉渺小。
忽的,張耿目光一疑。
遠方的原野上浮著幾十個芝麻大的黑點,若是看得不仔細,晃一眼就過去了,盯著黑點細細辨認,才認出那是個幾十人的隊伍。
那些人騎著馬,身子卻伏低在馬背上,鬼鬼祟祟地摸向這邊來。
有敵情
草原上月輝皎潔,天地交界之處向來是黑的,再往上,會有一條淺淺的灰藍光帶,那是銀河星輝。
因為有這灰藍的星輝,人挺直身子騎在馬上,隔老遠就能看得著腦袋,如此伏低身子,才能藏在夜色里。
可饒是這一行人騎著黑馬,穿著夜行衣,貓著腰,哪怕他們馬蹄上裹布掩蓋了馬蹄聲,也要在這“萬里眼”中現形
張耿拔刀大笑“沖上去,宰了這群臭蟲”
敵軍想要摸過來裹亂子,陣仗不會小,就算他們想燒糧放火,起碼也得是幾百人的隊伍才有搞頭。
這一眼能望盡的幾十人,必定是北元見不得光的探子,要是叫他們趁夜摸進城下戍防營,殺幾個兵,換上衣裳改換頭面,就成了軍隊里的暗樁。
張耿頭回用這萬里眼,熱血上頭,帶了幾百人就去宰臭蟲了。他們騎著馬愣生生跑了五里地,又等了好半天,才和北元的探子對上。
騎兵從矮丘后沖殺上去,驚得元人探子狂吼亂叫“有埋伏快撤”
已是遲了。
這番守株待兔,拿人頭拿得輕省。清早軍營中炊煙升起,張耿正提著兩箱人頭來請功,臉上血點猶在。
晏少昰蹙眉“夜里殺的”
介胄不拜,張耿屈左膝行了個肅拜禮,暢快笑道“稟殿下,守夜時從萬里眼中看見了這群蠻人,末將猜是探子,近前一瞧,果然是元軍編制殺敵三十余人,跑了倆,咱們這方只輕傷了幾個。”
他當這是大功,兩眼精亮等著殿下犒賞。
卻見殿下和孫將軍都皺了眉“跑了兩個”
晏少昰心沉了沉“吩咐下去,守夜用萬里眼的,不論看見敵軍什么動向都不準妄動,報與我這兒。發現敵探蹤跡了,也不準出城去,你們只管守好城下,等北元探子摸到城下再殺。”
張耿吃驚“看見了不殺,竟放他們近前來這是何道理”
孫知堅搖搖頭“人家都摸著黑偷悄悄地過來了,你率十倍于人家的兵力專門設伏等在那兒,叫敵探有來無回。這守株待兔的路數多來幾趟,敵將必定起疑,咱們有千里眼的事兒就瞞不住了。”
“為何要瞞”
葛規表端著一大盆滾燙的熱粥過來,笑呵呵說。
“拿了這眼的都是將頭兒,愛惜得跟命根子似的,不是栓自己腦袋上就是栓褲腰上,我睡覺都放在枕頭底下的,絕不假以小兵之手。”
“除非俺們掉了腦袋,不然絕無可能丟再說了,就算蠻人知道咱有千里眼,萬里眼,蠻人也不知怎么造啊”
晏少昰一宿沒睡著,眼下掛了淡淡兩片青黑,清早的低血壓縈在頭兩側,人就憊懶。
他不欲與笨人爭辯,只逐字重復了一遍“夜里,看見敵軍不準出城去殺,放他們近前了,再收拾。”
這就是軍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