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荼荼“那真好。”
大概是陽光太盛,她眼前花了很短的一瞬,唐荼荼抬手扶頭,恍惚間她竟覺得看不清自己的手了,只看到一片晶燦燦的光點。
眼前視物仿佛也扭曲了一瞬。她使勁一眨眼,眼前又恢復正常。
隔了一日,哥哥又說起這事“國子監里那些擅畫的同窗組了一個萬象社,專門收羅各種子集資料,按著太子的意思開始繪圖,留待放映機用。”
聽到這話時,唐荼荼耳鳴得厲害,鳴得她用力摁住耳朵都捂不住,好像有一百把電鋸在她頭頂劃拉,以骨傳導的方式擴音,鳴聲大得幾乎是往她耳膜上鋸。
“荼荼荼荼爹娘荼荼又暈了”
放映機復刻分兩頭,工部繪圖紙,做機械;國子監十六個學部,類似于后世的專業分科,太子抽調了其中五個學部,分門別類地繪制各科動畫。
時下最先進的法學、算學、農耕水利知識,以飛快的速度落成圖像,雕版匠跟著刻印。
太子說“要在臘月之前做出第一批樣機來,下放到全國三百六十府。要在明年年底前,下放至一千七百余縣,各府各縣再按著樣機做新的。”
年輕的儲君想大展宏圖,底下人都得緊著皮。兩個來月做三百六十臺機器,這工量不小,魯班匠們把祖師公請出來鎮場,在工部騰出幾間屋子,打了地鋪,晝夜不離衙門。
而在所有木匠睡得東倒西歪、呼嚕震天的深夜里,幾十臺放映機全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靜悄悄變化著。
仿佛有一只巨大的神之手,撥亂反正,將白天工匠們趕出來的進度拖拽回去。
釘好的鉚釘脫落、矬平的木板鼓翹;滿地的木屑刨花一朵朵消失,慢吞吞長回到木箱上;嚴絲合縫的木齒輪互相擠壓,變回不合適的尺寸
仿佛憑空中有一群無形的頑劣孩童,緩慢地破壞著放映機,將這些成品一點點抓揉成白天的樣子。
一整個院子的木匠都沉沉睡著,疲憊至極,熬了幾個通宵,各個臉色青灰。
黎明天大亮以后,老師傅抻了個懶腰,刷牙漱口的工夫,他聽到幾個徒弟抱怨。
“分明就是一個木頭箱子,磨磨唧唧做了好幾年似的。”
魯師父嘿嘿一笑“就是累著了,歇兩天就好啦師父還不如你們哩,我年紀大了,腦子不好使了,頭天睡前還拿著鑿子,睡一覺起來,死活記不起來自己做到哪兒了,對著木機想半天才能想起來。”
“師父,我也一樣”
“我也是”
“大概是里頭狹細機關太多,太傷神了。”
徐先生被工部侍郎引著走到門前時,聽到里邊“正好響起”的說話聲。
徐先生笑了笑,只當這群木匠變著法兒地想多要賞錢。匠人貪財是常事,左右放映機花費甚巨,畫匠、皮影匠都需要大量匠人,木匠活兒是最便宜的,無須吝嗇這一點。
他笑問“這一批三十臺木機,都做好啦”
“沒做好也不敢勞累您過來,徐先生您瞧”
魯師父吩咐人掛起黑篷布,將整個院子的天光遮擋住,幕布支在最東邊,放映機放在院中,比唐荼荼做的原版幕布要大許多。
可第一張圖像投到幕布上后,并不動。
魯師父一頭霧水“我記得我昨晚做好來著這幾個齒輪怎么嚙合不住了你們誰動這齒輪了”
一群木匠摸不著頭腦,都道誰也沒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