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算得可真準。”
“謝家全家傾覆,翁公上刑場前說,謝家滿門忠烈,二百年的開國勛府,怎會謀逆翁公說,那時分明有一道密詔,由傳令兵從承德急送回京,要謝家點兵封鎖京城九門,謹防內亂。”
“翁公于是照做。可事成之后,那道蓋了父皇璽印的密詔,卻不見了,我翻遍整個謝府,也沒找著。”
“于是這么多年,我一直以為那是翁公的脫罪之詞。”
她這弟弟終于是開了口,只嘆了一聲“皇姐,你不該嫁他。”
太后閉上眼,念起了一段大悲咒。
這名為“千手千眼觀世音菩薩廣大圓滿無礙”的大悲神咒,是一篇督促自省自視、盼著消除己身罪障的經文,長公主讀過千八百遍,沒上心背過,業已倒背如流。
一字一字她都聽得懂,全如鋼釘似的,往她腦袋里楔,痛得她手腳都痙攣起來。
“你們假傳圣旨,逼死了謝家”
“公主,公主該醒了。”
長公主終于醒過來,汗出如漿,渾身濕得像從水里撈出來的。
她緩了緩神,問“什么時辰了”
“戌時了。”
善若憐惜她,板著臉訓道“主子不能再用這香了,您這是第九回了,傷心傷神的東西,遲早要害了您。”
長公主笑了聲,吩咐傳膳。
她不年輕了,禮佛之后,塵事都像隔了霧,沒什么東西牽掛著、煩擾著,人就慢慢變迂了,過去的許多事兒都記不清了,全靠這溯洄香做做夢,在細枝末節里翻撿自己的記憶。
耗盡了那點親情的余溫,生出懷疑之后,事情就漸漸清晰明了了。
當年鼎盛的將門滿門抄斬,四百八十余口皆斬于菜市口。她在太和殿外跪了三日,才從父皇那兒求下一塊免死金牌,給謝家留下了一根獨苗。
那是她的夫君。七年前自戕于謝府門前,被救了下來,幾日后剃度出家,大概也要在青燈古佛中了此余生。
當年跪在父皇靈前,哭不出來還要往手上抹辣油的廢物,穩坐高臺,享著千千萬萬百姓供奉,做他的圣明君主。
那是她的弟弟。
還有明知一切事情、一件一件全都默許,這么多年來一直瞞著她的母后。
世間事,真是狗屁道理
這皇宮里頭處處掛匾,宮門掛匾,小門掛匾,廊亭要掛匾,連寢殿門上也要掛匾,仿佛多掛幾塊就能名德流馨似的。
夜風有些涼,她雙手攏在袖中,端詳著頭頂這塊“玉絜澄明”匾,燈籠照得亮堂堂的。
長公主輕飄飄道“來人,劈了它。”
慈寧宮的婢女們惶恐,跪在地上發著抖,也沒人敢攔。
善若擅鞭,寢宮匾額用的木料本來也厚不到哪兒去,一鞭子上去,玉絜澄明絞成了兩截。
長公主道“備車出宮,回咱府吧,一刻也不想呆在這鬼地方。”
馬車才出了宮,信鴿便到了,腳上綁著個輕飄飄的信筒,里頭詳細記錄了太子和二殿下這幾日查案的事。
長公主表情寡淡地聽著,聽到善若念到唐荼荼的神威壯舉時,她笑了聲。
聽到善若念到太子的回文時,長公主略一思索,哼了聲“歹竹出好筍。”
小二不行,那孩子是典型的武夫思路,遇事先打,打完了才想后招補救,是個“痛痛快快把天捅出窟窿來,捅完了卻補不好”的傻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