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算了算時辰,輕輕喚道“公主,公主該醒了。”
善若年幼入宮,從一個影衛做到三品女官,陪著長公主二十來年,主仆二人熟絡如閨友。
她這呼喚的聲音,破開無數舊事,反倒拉扯著長公主陷入更深的夢境里去。
夢里許多人喚她“公主公主”,好像她生下來就叫這名兒似的。
她是隆宗的掌上珠,從小千嬌萬寵的嫡長女,少時呼朋引伴,哪天興起了開個賞梅宴,全京城的貴女都得帶著笑來。
含山不是什么好脾氣,母后請進宮來的伴讀小姐總是跟她合不上脾氣。一群天之驕女誰也不服誰,三兩天就得鬧口角,前前后后,伴讀換了有十來個。
后來,父皇覺她不似尋常女兒,專門請了太傅教養,學的是治國大道,背的是理政新篇,幾年間讀遍了藏書閣,尤其對時務策論敏感。每回父皇考校學問,她總是能答得鞭辟入里,幾個弟弟誰也不如她。
那時,身為太子的弟弟愚笨,總惹父皇失望而弟弟行三,上頭既有淑太妃生的二皇子,即后來的燕王,占了長;
又有鄭貴太妃生的溫王,占了親,那是個鐘靈毓秀的孩子,極得父皇喜愛。
各個都比弟弟討喜。
母后私下里說,你是姐姐,得護著弟弟,多在你父皇面前夸夸他。
九歲的弟弟說,皇姐我開始學武了,新來的那參領是謝家的,謝家一向親近皇兄,處處針對于我。這參領來的頭一天就在校場上摔我個大馬趴他明知我力氣不足,撐不開大弓,偏偏拿三石力的弓刁難于我。
長公主笑他瘦猴兒,三石力的弓都拉不開。
后來,弟弟年紀漸長,提到謝家的次數越多,每回提起時總是恨得咬牙,陰沉著臉。
他說“謝家滿門名將,老將還沒歸隱,嫡孫就站上了太和殿,一家三代同朝為官,不知避嫌,枉為人臣。謝家站在老大那頭,舅父卻是一個文官,我如何能不受掣肘”
長公主便當真上了心,去校場上瞧謝家那孫子。
去時,他正與人比武金吾衛啊,皇帝跟前的親衛軍,衛所里頭多少小將都是被父輩填塞進來的銀槍蠟頭,他卻能文能武的,起了個風流蘊藉的名兒,叫“謝蘊”。
提前想好的刁難沒下得去手,長公主想此人非宵小之輩,不該愚弄他。
那時仗著年少,愛與恨都來得直白坦率,心悅一個人,遠遠比厭惡一個人更快。
父皇親自指了婚,出嫁時候十里紅妝,從東華門到升平坊多遠啊,漆成大紅的玉輅還沒出宮門,打頭的嫁妝已經走到公主府去了。
那段美夢總是浮光掠影般一閃而過,吝嗇得很,連謝蘊的臉也始終蒙著霧。
然后,就是后半場噩夢了。
重陽宴上,她絮絮叨叨說起好些舊事,把血緣親情里余下的那一點甜味,細細咂摸完了,才道。
“我出降謝家后,老二與謝氏便離了心,也算是陰差陽錯幫了你可你總疑心謝家跟老二私下勾結,即便老二已經就了藩,你也疑心他會回來奪你身上的四龍袍。”
“漸漸的,也跟皇姐生分了,再不與我說政事上的煩憂。”
皇上沒吭聲。
長公主問“當年盛夏,父皇率眾嬪去承德避暑,是皇弟你提議的,是也不是”
皇上闔眼,沒敢看她。
她便又問“老四起兵叛亂是真,這我猜得到,老四一向不服你,承德離他藩地那么近,他總要搏一搏的可謝國公勾結叛黨,是真的么”
皇上不答。
“那時老二在薊州,離得最近,率兵救駕,半道兒上被亂箭射瞎了一只眼。我死活想不通,憑虛溝那荒郊野嶺的地兒,出薊州城僅僅十里地,怎么會有伏兵深入腹地,埋到他眼皮子底下去”
沒人理她,長公主便自言自語。
“二弟瞎了一只眼,四弟被斬于承德,父皇震怒,催著五弟就藩四川。小六是個肥頭大耳的廢物,小七年少嫖妓,傷了腎氣,子息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