鋪子里分明都是些雞零狗碎,不值幾個錢的東西,他卻一樣樣瞧得認真。唐荼荼學不來這樣的韻致,她深吸一口氣,沉沉吐出去。
再吸氣時,這口氣吸得緩慢而勻速,唐荼荼繞著鋪面走了一圈,從佛香味、木雕味、客人汗味、掌柜吃了一半的包子味等等混亂的氣味中,努力去分辨跟那晚相似的甜香。
她沒能分辨出來,好像并不在這里頭。
唐荼荼喚了聲“二哥,沒有我喜歡的。”
她對上晏少昰的視線,輕輕搖了搖頭。
他們幾人耽擱這片刻,韓少卿等人也到了,唐荼荼側過耳朵聽柜臺那邊說話的動靜。
韓少卿把香餅往前一推,冷冰冰道“有人說你這兒有這香,怎么賣,你開個價罷。”
那是從大銅鼎中清揀出來的、還沒燃盡的香粉,壓平成拇指大的餅狀,只壓出這么兩塊,一塊在錦衣衛那里,召集幾位宮廷調香大師推敲香方;另一塊就在大理寺。
韓少卿一個文弱公子,一開口冷得像三十年沒化過凍的冰,興師問罪的態度把掌柜駭了一跳。
那掌柜瞠著綠眼睛,驚疑不定地瞧著,一口官話正宗“幾位是”
“三弟”徐先生臉一黑,低低斥了一聲,又接了一句話斡旋回來“別把你那些臭脾氣帶出家來,出門在外,跟人客氣些”
“還是我來說罷。”徐先生和煦一笑。
他說得極慢,咬詞嚼字的,有種長兄似的溫柔韻致,乍看哎多為人著想一人,說個事兒還要遷就這外國人的耳力,怕說得太快了,人家聽不懂似的。
其實是在琢磨如何忽悠人。
徐先生眼也不眨地編了段瞎話。
“前幾日。一群友人設宴,宴上有個少爺說拿點好東西款待我,就點燃了這香說來也怪,瞧著不起眼的東西,竟有絕妙威力,這香點上不過半個時辰,就叫我昏昏欲睡,做了個夢。”
“夢里有只桃花精翩然而至,膚若凝脂,氣若幽蘭。我再一瞧,身下的小娘也變成了桃花精的臉,滋味奇美”
“喔唷”掌柜露出了心領神會的笑“哥哥好享受,快活似神仙”
徐先生朗聲笑了。
“這一覺讓哥哥我睡了大半天,當真是食髓知味。可一覺醒來,夢里的桃花精卻不知怎的不見了,再看那貌美如花的小娘,都覺得倒胃口了,沒那股仙氣兒。”
“我連喝了幾壇老酒酩酊大醉,雞零狗碎的夢做了一沓,再也沒夢著過那桃花精。”
唐荼荼聽完,心里啪啪鼓掌。
難為徐先生了,那一夜他在殿外,壓根沒聞著香什么味兒,自然也不知道中毒什么反應。他愣是根據各方證詞,臨陣發揮,編排出這么個香艷的故事,話術精絕啊精絕。
那掌柜瞇起眼睛笑了,問“客人是在哪家花樓里,遇著這香的”
“哎呀,我忘了”徐先生一拍腦袋,作懊惱狀。
“前陣子考完鄉試,好不容易能松快松快,成天眠花宿柳的,東家進了西家出,我實在想不起那天是在哪兒了。”
掌柜笑道“不妨事,我這鼻子靈,聞聞就知道是誰家的,我給客官聞聞。”
他拿起香片,撥開紙皮,以手扇風,很謹慎地輕輕一嗅,立刻轉開臉。
隨后,竟醉酒似的瞇起眼,仿佛從寒冬臘月里踏進了暖閣,渾身舒坦地哆嗦了片刻,這才滿足地拖長聲調,喟嘆道。
“貴人從哪兒得來這么純的咱這兒一般都是添了竹芯和木粉的香條,味兒可沒您這個地道。”
徐先生奇道“小老弟懂得這么多,快與我說說這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