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荼荼摸著失而復得的三兩半碎銀,想明白這一遭的時候,攤主已經被擒著走遠了。
這是賊里的好手,可惜眼力見差了些,以為她是獨自一人,沒認出周圍這么多影衛都是與她同行的。
晏少昰一抬下巴“擦干凈,猴兒味騷。”
影衛掏出一方帕子,拿水浸濕了遞給她。
唐荼荼含含糊糊道了聲“謝謝二哥。”她不敢四處亂瞅了,把荷包系得緊緊的。
街上的班子都是技遜一籌的,而最豪華的藝人班子都在勾欄里。
勾欄規模有大有小,形狀也不一樣,最大的勾欄都是圓環形的看臺,能容納一千多人,全是平地上搭起木架,層層疊疊搭得牢實。木架子光禿禿的不好看,講究的大勾欄還會在看臺外邊罩上彩布,碎花布一塊一塊的,排成了有規則的馬賽克格。
影衛一路向前,他們要去的那家勾欄,在瓦子最深處。高高懸掛的旌旗上寫的不是漢字,而是類似于清真教的符號。
這家勾欄外觀也與別家不同,幾丈高的勾欄棚,外頭糊了彩布,做成了個趴伏在地上的獸頭造型,白狐似的三角腦袋、象牙、垂到地上的大耳朵、黑底黃紋路的獸身,大約是仿了老虎將許多動物身上的特色拼湊到了一塊。
唐荼荼仔細瞧了瞧這獸頭。
古時人們尊奉自然崇拜,代表祥瑞的神獸要以溫和的面目示人,所以往往取材于機靈又漂亮的雀鳥、長壽的烏龜、身姿輕靈的鹿、忠厚的黃牛在這些動物各自拆解一部分,拼湊起來。
兇獸卻是人們將許多恐懼的動物融合在一起,再添上幾筆鬼怪傳說,賦予其宗教神學色彩。
面前這四不像的畜牲,雖形容可怖,獸身上卻繪有很講究的花紋,大片的黑色背景與金粉紋路,頗具藝術美學。
這獸左右兩只耳朵都是中空的,一條通道進,一條通道出中間張著大嘴,那是賣票的地方,獸嘴大概三丈長寬,布置成了個小小的鋪面。
掌柜的是個三十來歲的西域人,瞧不出是哪國的,棕發碧眼,一雙眼睛綠得像剔透的綠寶石,透得能照出人影來。
這人是個京城通,油滑得好似一條在勾欄里浸淫多年的泥鰍,先做了個盛朝的萬福禮,又雙手合十,喜眉笑眼地道了句“納瑪斯戴”,一連串恭維話溜出。
唐荼荼也學他合了個十,分不清這是佛家,還是人家本土的禮節。
鋪面本來挺寬敞,只是里頭掛滿了各種擺件紀念品,從墻上、貨架上擺到地上,叮呤當啷進了盤絲洞似的。
唐荼荼拂開兩邊的貝殼風鈴,讓開一個身位,把二殿下請了進去,自己才后腳跟上。
貼墻的陳貨架上擺了一排條香,唐荼荼鼻尖一聳,聞著味兒躥過去,假裝在挑選商品,把每盒香都拿起來看看。
條香包裝不算嚴密,卻也遮蓋了香品的味道。她怕引起掌柜懷疑,以寬大的袖子遮擋在臉上,再仔細去聞每盒香的味道。
不是這個
也不知這個
嘔,這盒香一股死魚爛蝦味
她以為自己扮得挺像那么回事,可東瞅瞅西聞聞,形容鬼鬼祟祟的。小二還是個半大孩子,怕她往袖子里藏東西,立刻瞠大眼睛盯住了她,大概以為這是個偷兒。
瞧她走到了一個貨架后頭,占據了視野死角,小二立馬轉過兩步跟了上來,聲音清清脆脆的“客人不買不要亂摸噢。”
唐荼荼臉一熱,裝模作樣拿起了一盒香,挪步去了二殿下身邊。二殿下正拿著一只琉璃彩插花瓶,仰頭對著光瞧。
琉璃瓶底燙了個標記,微微凹下去,上頭有“季氏作坊”幾個字,被一朵祥云圈起。
云嵐居士么,生意倒是做得大晏少昰微微一笑,把這瓶兒放下了。
同樣是擺弄店里的東西,唐荼荼擺弄就是鬼祟,二殿下就像是真正在欣賞。
晏少昰掃她一眼。
“慌什么定力不夠,回去好好操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