蕓香急忙解釋,卻見唐姑娘聽到“二殿下”之后,鬼使神差地安分了下來,端坐著,不茍言笑,也再不鬧騰了。那是
跟二殿下同車的架勢。
頗有點一物降一物的意思。
下了轎子,她又問“這是哪兒”
兩個仆婦架不住她,明明走得兩腳拌蒜,抖著聲音,還要關心這是什么地方。
這一剎那,蕓香想起了影衛大哥們每回受了傷后,高燒不退半昏迷的樣子,就是這樣,撐著最后一絲神智保持著警惕。
女官忽然眼眶一熱,極細致地安撫她“這是東宮傳心殿,是平日幾位太傅給太子殿下講經筵的地方,只有矮榻能歇歇腳,姑娘將就一宿。”
唐荼荼走不穩,跨門檻時一個趔趄,扶著院門借了借力,這么一扶,竟把門軸鉸鏈拽斷了,半扇木門掉了下來。
她渾身力氣好像不受控制了,嚇得蕓香面如金紙,急急忙忙去喚太醫,開了個適用于百癥的解毒藥方,勉強喂了下去。
唐荼荼這才找回點精神,看人漸漸能對上焦,只是手腳抖得厲害。
婢女要安置她歇息,她忽然蹲下身,十指扣著矮塌邊沿,將二米長的矮塌拖到了窗下。
東宮的嬤嬤“哎喲姑娘這是做什么喲”
唐荼荼嘴里神神叨叨念著“太醫說得呼吸新鮮空氣,別關窗。”
這鐵架子床起碼二三百斤,她暈暈乎乎辨不清距離,矮榻沉甸甸地撞到了墻上,撞得一大塊墻皮掉下來。東宮的嬤嬤眼前一黑,沉痛地捂住了臉。
蕓香哭笑不得“知道了知道了奴婢不關窗,姑娘快躺下。”
唐荼荼被人扶上去躺下,終于消停了。
婢女們去了外間,熄了燭。
唐荼荼慢慢側過身,蜷起手腳。
面前那個身段窈窕的女孩容貌越來越清晰了,掀起帳幔,一步步走近她,唱著“紅袖香消傷情處,朱顏未衰已黃昏”。
那少女哼著調,最后俯身貼上她的臉,怪腔怪調地笑了聲“賊,偷了別人東西不還的賊”
“賊”這一字,便一直在她腦海中響,伴著爹娘、母親、哥哥,珠珠一聲聲喊她“荼荼”的聲音,全成了催磨。
唐荼荼手
臂蓋在眼上,什么也不看,默數著自己的心跳。可這不管用,她頭疼得快裂開了,她又以雙掌壓著太陽穴,死死往中間擠,額頭漸漸不疼了,那道聲音消停了會兒。
可很快,又不依不饒地唱起來。
唐荼荼大約知道自己的心結在哪,在大殿上就意識到的。
她沒有關于原身的記憶,大概真的是作賊心虛,她從來沒有在唐府人的口中挖過原身的事兒,也從不想模仿著那女孩活。記憶里關于那女孩的,只有一封絕筆書,還有藏在床底下的那一箱子酸詩,是坊間傳遍的紅樓曲。
她看過一回,只記住“紅袖香消”這兩句,信息實在少得可憐,于是眼前的幻象不過是一個纖瘦版的她自己。
可這幻象太真實了,大腦里一個念頭閃過,就能立刻調動起五感來。唐荼荼甚至能感覺到有人拽扯她的手臂,有人在她脖子后頭幽幽吹氣,有人咣當咣當砸著床,要她睜開眼睛。
漸漸的,相同的氣息越來越多,十幾個復制粘貼似的少女全拿鬼里鬼氣的勾魂調,唱著“紅袖香消傷情處”,圍著她,轉圈唱,吊喪似的。
而“吊喪”的念頭剛起,身遭場景立馬變了,她躺在了靈堂里,白幡纏了一屋頂。
唐荼荼在夢一樣的混沌里,不太清醒地想姚妃,就是被這香逼瘋的么
這要命玩意兒。
她只得從棺材里坐起來,睜開眼,特認真地看著眼前的幻象“別唱這個,這個多難聽。”
“那唱什么”一群少女幽幽問。